那輛黑色轎車在陰影裡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緩緩滑走了。尾燈在遠處拐了個彎,紅光在夜色裡拖出兩條短弧線就消失了。沈曉寧的車己經開到了跟前,車窗降下來半截,她偏頭看著陸昊陽站在路邊沒動,按了一下喇叭,聲音輕輕的一聲“嘀”。
陸昊陽收回目光上了車。沈曉寧瞥了一眼後視鏡,什麼也沒說,踩了油門。車子拐出老街上了大路之後,她才開口。“你看見了?”
“嗯。”
“那車從我們進麵館就在街對面停著了。”沈曉寧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正常,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我注意到的時候是吃麵吃到一半,有個反光,擋風玻璃閃了一下。我當時不確定。”
陸昊陽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路面上被車燈照亮的柏油顆粒。那些顆粒在光線裡一粒一粒地反著微光,速度快起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條流動的細碎光帶。“你堂哥能控制住龍哥嗎?”
“控制?”沈曉寧的聲音裡帶出一點硬邦邦的冷笑,“沈宇那個人我瞭解,他控制不了任何人。他以為自己在跟龍哥合作,但他從來都是被人當槍用的那一方。上次他來找你麻煩,背後是誰指使的我現在都沒查清楚。如果這次是龍哥找上他,那只有一個可能——龍哥需要用他做點什麼事,沈宇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路口的紅燈數字在倒計時,23、22、21,紅光映在沈曉寧的臉上,讓她整張臉的色調都偏了紅。她沒有轉頭看他,眼睛盯著訊號燈,但嘴巴在動,聲音比剛才低了下來。
“你最近小心一點。他們如果要動你,不會正面來。龍哥那夥人的做事風格我聽說過,他們不跟你硬碰硬,他們找你身邊的軟肋——你的病人、你的同事、你經常去的地方。比如今天那家孤兒院。”
陸昊陽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就那一下,沈曉寧捕捉到了,她轉過來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帶我去那裡,如果你自己去,他們可能會跟。”
“那我更得去了。”
沈曉寧愣了一下,然後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的時候嘴裡說了一句什麼,被引擎聲蓋住了大半。陸昊陽只聽見最後半截“……犟”。
車子到了醫院門口,陸昊陽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沈曉寧伸手拉住了他袖口。她的指尖掐進棉布面料裡,力道不大但很結實。“明天你夜班之前,我去接你。你不要單獨走夜路。這陣子我送你上下班。”
“不用。”
“用的。”她說完鬆了手,把袖子上的褶子撫平了,然後推開車門,“到了,下車吧。”
陸昊陽下了車,站在醫院門口的路燈下看著她的車調頭駛遠。白色的小轎車匯進主路的車流裡,混進那些紅白相間的車燈中間,很快就分不清哪輛是她的了。他轉身走進急診大廳,白熾燈光迎面撲來,把外面的夜色一下子切斷了。
走廊裡人不多,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陸昊陽停下腳步。“怎麼了?”
護士猶豫了一下,把一張紙條從檯面底下拿出來推到他面前。“晚上八點左右,有人送來的。說是給你的,放下就走了。是個男的,戴個帽子,我沒看清臉。”
紙條是白色的便籤紙,對摺了一下,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很用力,筆劃的末端都戳破了紙面:“姓陸的,你救了不該救的人。下次礦井的人,少管。”
他把紙條對摺兩下塞進口袋裡。指尖碰到外套內側那枚銀羽胸針的時候,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像一塊含在嘴裡化不掉的冰。他往辦公室走,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來回地彈。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他發現燈亮著。彭照坐在他的椅子上,翹著腿在玩手機,見他進來立刻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你回來了?我剛聽護士說你今晚不在排班,就過來等你。那個……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把手機翻開,點開一個影片。影片是在醫院側門口拍的,畫面有點抖,像是從監控翻拍的。時間是今天傍晚六點左右,一輛銀灰色商務車停在了側門外的消防通道旁,車門開啟,沈宇從副駕下來,然後後座下來一個人。那個人光頭,脖子上金鍊子晃了一下。兩個人站在車旁邊說了幾句話,沈宇點頭的頻率很快,像一個不停啄米的雞。光頭拍了拍沈宇的肩膀,沈宇的肩膀在他手掌下明顯塌了一下。然後兩人各自上車,商務車開走了。
彭照把影片暫停了,抬頭看著陸昊陽。“這個影片是急診科一個保安拍的,他說他認識那個光頭,以前在這附近活動過。保安說那光頭走之前對著醫院側門掃了一眼,嘴型看著像在說一句話——”
“什麼?”
彭照把影片倒退了幾秒,定格在龍哥轉身那一刻。畫面很模糊,但能看見光頭的嘴在動,嘴唇的形狀拍了大概半秒鐘。彭照把手機遞近了,指著螢幕說:“保安說他反覆看了好幾遍,把嘴型跟幾個常用詞對了對,覺得最像的是“遲早的事”。”
陸昊陽站在辦公桌旁邊,把那枚銀羽胸針從外套內側取下來拿在手裡。羽毛的邊緣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線冷冷的銀白色,那些細密的羽枝一根一根地清晰分明。他把胸針重新別回了外套內側,貼著毛衣的位置,針釦穿過布料的時候金屬尖在指尖上留下一個微涼的觸感,像被人用指甲蓋輕輕颳了一下。
“明天晚上的排班,”他說,“幫我查一下有誰跟我搭臺。”
彭照立刻站起來去翻排班表,嘴裡嘟囔著“小周、護士長老張、麻醉科的劉醫生”,唸到一半忽然停住,轉頭看著陸昊陽。“你什麼意思?你覺得他們會來手術室找你?”
陸昊陽把外套拉鍊拉到底,那枚胸針徹底被布料蓋住了。他走到窗邊往外看,急診入口的燈箱把大門前面那一小片空地照得雪亮,空地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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