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陸昊陽到醫院的時候天還沒全黑。急診大廳裡的人流量正是交接班前後的過渡期，白班的護士在收拾記錄本，夜班的在換衣服，走廊裡有幾個人站著聊天，聲音不大不小，混在一起成了那種白噪音似的背景嗡嗡聲。
他剛走進辦公室把外套脫了掛好，門被敲了兩下。是彭照，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裡面是麵包和酸奶，另一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他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撂，拉開椅子坐下來，腿翹起來架在桌沿上，姿態比平時鬆弛了不少，但眼睛底下那圈青色暴露了他也沒睡多好。
“給你帶了晚飯。麵包是今天烤的，酸奶過了今晚就過期你得趕緊喝了。”彭照說著自己從袋子裡摸出個麵包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繼續說，“我白天去保安室調了一下昨晚側門的監控，拍到了那輛商務車的車牌號，報給派出所了。保安隊長說派出所那邊做了記錄，但人家沒立案，說暫時沒有首接威脅行為。嘖。”
陸昊陽把麵包從袋子裡拿出來，是那種老式的肉鬆麵包，表面刷了薄薄一層蛋液烤出來泛著油光。他咬了一口，肉鬆的味道不重，甜鹹適中，麵包體鬆軟得不用怎麼嚼就化了。“昨天晚上那個紙條，我給了趙主任看過了。他說讓保安部加急診入口的夜班巡邏頻次，從每小時一次改到半小時一次。”
彭照點了點頭，把嘴裡的麵包嚥了。“那沈曉寧呢？她昨天不是送你回來的？我聽說她還跟你說要接送你上下班？”
“她今天輪休。”
“哦——”彭照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眉毛挑了一下，“輪休還惦記著接送你，你覺得她圖什麼？”
陸昊陽又咬了一口麵包，嚼著沒說話。彭照把腿從桌沿上放下來，身子往前傾，兩隻胳膊撐在膝蓋上湊近了點，聲音裡那種八卦的興味幾乎能從每一個字裡往外冒：“我觀察你倆挺久了。她給你送粥吧？留紙條吧？值班室的床給你讓出來吧？昨天還陪你去孤兒院吧？這姑娘真不是你物件？”
“不是。”
彭照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像是在判斷這個回答的含金量。“那你對她有沒有……那種意思？”
陸昊陽把麵包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嚥了，然後伸手拿起那盒酸奶撕開蓋子喝了一口。酸奶偏酸，劃過舌頭的時候舌根縮了一下。“現在是工作時間。”
彭照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一攤，表情是那種“行行行我不問了”但眼睛還在笑的樣子。他剛要再開口，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沈曉寧站在門口，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薄風衣，手裡拎著個保溫袋，風衣的領子豎起來，下頜半藏在領口後面。看見彭照也在，她頓了一步。
“你也在？”她問彭照。
彭照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速度之快讓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聲。“我我我我走了，你們聊。”他抓起桌上另一個塑膠袋三步並作兩步就躥到了門口，經過沈曉寧身邊的時候飛快地低聲說了一句“他麵包吃了啊”，然後門就在他身後被帶上了。
沈曉寧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拉鍊拉開，裡面是個玻璃飯盒。“我燉了點排骨湯，下午在家沒事幹就做了。”她開啟飯盒蓋子的一瞬間，熱氣冒出來裹著一股濃郁的排骨香氣和一點點當歸黃芪的味道。“你夜班之前喝一碗，補補氣。上次看你站都站不穩了。”
陸昊陽低頭看著飯盒裡的湯，湯色清亮微黃，排骨燉得脫了骨，幾粒枸杞浮在湯麵上，還有幾片黃芪片半沉半浮。他伸手把飯盒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好，熱但不燙嘴，鹹淡適中，有一點點中藥的甘苦味道在舌根處繞了一圈然後散掉了。
“好喝。”他說。
沈曉寧把風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辦公室裡安靜了十幾秒，只有喝湯的聲響，偶爾勺子碰到玻璃飯盒內壁發出輕輕的“叮”一聲。沈曉寧坐在那裡看著他喝湯，手肘撐在桌面上，掌心託著下巴。
“昨天那輛車，我找人查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一點東西，“那輛黑色轎車掛的是套牌，登記資訊對不上。但車牌號被天網拍到了三個卡口，追蹤到了城西一個汽修廠附近就沒了。那個汽修廠，龍哥以前在那裡開過地下賭場。”
陸昊陽把碗放下，湯喝了大約三分之二。他看著飯盒裡剩下的幾塊排骨和沉在底部的枸杞籽，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啃了。骨頭上面的肉燉得很爛，一抿就下來了，連筋都化了。
“我今天早上跟趙主任說了，”沈曉寧繼續說，“如果真的有人要來醫院搞事，得有個預案。趙主任說他己經報給院辦和轄區派出所了，急診入口的安保升級今晚就開始執行。側門那輛商務車的事，監控影片我備份了，交給了派出所一個認識的副所長。”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圈。她的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零，然後停住了，指尖的指甲蓋正對著陸昊陽的方向。
“陸昊陽，”她說，“你怕不怕？”
陸昊陽把筷子放下。他看著沈曉寧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映著頂燈的光，亮亮的，像瞳孔裡有兩個小光點在晃。“怕什麼？怕他們來找我，還是怕他們來找我身邊的人？”
“都有。”
“怕。”他說，“但怕這個東西，不是用來擋在後面的。它推著我往前走。因為你知道前面有人在等你，你過去了他們才安全。你過不去，那什麼都沒了。”
沈曉寧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兩隻手疊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拇指相互按了按。她的視線從陸昊陽臉上移開了，落在窗外急診入口的燈箱光上，那片白光正好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一小排細細的暗影。
“那你往前走。”她說，“我跟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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