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陸昊陽剛查完房從監護室出來，手機響了。螢幕上的號碼他沒有存，但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陽光兒童之家的座機。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院長的聲音，是沈曉寧。
“你下午有班嗎？”她問，背景音裡有孩子的嬉笑聲，小豆子的聲音隱約從遠處飄過來，“陸叔叔來不來呀——”拖著長長的尾音。
“夜班。下午沒事。”
“那你來一趟吧。”沈曉寧的聲音帶著笑，“我上午過來了，帶了幾盒彩筆和畫本。小豆子畫了一幅畫非要給你看，說昨天沒畫完今天補好了。還有那個西瓜頭的小姑娘，她給你編了個手環，你要不來她就要哭了。”
陸昊陽站在走廊裡，午後的陽光從東窗照進來鋪在他的鞋面上。他把手機換了個手拿。“我過去。”
他到孤兒院的時候大概下午一點多。太陽正烈著，院子裡的槐樹葉被曬得有些發蔫，邊緣微微卷起來。門虛掩著，推開之後先看見的是院子裡那排褪了色的塑膠滑梯旁邊蹲著一小群人。沈曉寧蹲在中間，手裡拿著根彩筆正在往紙上畫什麼，旁邊圍了一圈小腦袋。小豆子趴在她背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兩隻胳膊從後面環著她的脖子，臉湊得離畫紙極近，鼻尖幾乎要碰上去。
“你畫錯了！兔子耳朵是豎起來的，你畫成塌的了！”
“兔子耳朵本來就是有時候塌有時候豎的。”沈曉寧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筆尖繼續在紙上移動，“它開心的時候就豎起來，累的時候就塌下去。這隻兔子現在累了，它躺在地上曬太陽。”
小豆子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消化這個解釋。“那它為什麼不回家睡覺？”
“因為它沒有家。它是一隻流浪兔。”沈曉寧畫完了最後一筆，把畫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小豆子從她背上滑下來跑到正面去看，看了半天，然後認真地對著畫紙說了一句“那你來我家吧，我家有床”。
陸昊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站了大約十幾秒沒動，院子裡的人也沒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曉寧手裡那幅兔子畫上。首到西瓜頭的小女孩一回頭看見了他，立刻把手裡的什麼東西往身後一藏，然後鼓著腮幫子朝他跑過來。
“陸叔叔！”她跑到他跟前停下來，兩隻手背在身後攥著什麼，腳尖在地上磨來磨去。“你閉上眼睛。”
陸昊陽閉上眼。感覺到一雙小手把他的左手拉起來，然後有什麼東西被套上了他的手腕，細細的、有點粗糙的線繩感，在皮膚上摩擦了一下就被固定住了。他睜開眼低頭看，手腕上多了一根編繩手環，用紅黃藍三色塑膠繩編的，編法簡單，就是最基礎的三股辮，收尾處打了個不太整齊的結，餘出一小截線頭翹著。手環的中間穿了一顆塑膠珠子，珠子上印著一個笑臉的表情，笑臉的嘴畫得有點歪，嘴角一高一低。
“這是我昨天晚上編的！”西瓜頭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我本來想編一個更大一點的套你脖子上，但是線不夠了。”
陸昊陽彎下腰蹲下來跟西瓜頭平視。他把手腕轉了轉，讓那個笑臉珠子朝上。“好看。我戴著。”
西瓜頭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首紅到耳朵根，整個人像被火烤了一下似的，轉身就往回跑，跑到沈曉寧身後躲起來，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翹起來的西瓜頭短髮。沈曉寧回過頭來看見陸昊陽手腕上那個手環，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後嘴角就彎了起來。
“今天謝謝你，”她說，“小朋友們很喜歡你。小豆子昨晚還在問“陸叔叔的同事姐姐明天來不來”，我說來，他就開心得在床上蹦了好幾下，差點從上鋪摔下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畫紙遞給旁邊伸著手等了半天的另一個小女孩，然後往陸昊陽這邊走了兩步。陽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一片白晃晃的光區，她站在光區的邊緣，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風把她外套的下襬吹起來又落回去。
“你手腕上那個，”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笑臉珠子，“編得還行吧。雖然顏色搭配有點像我小時候穿的塑膠涼鞋。”
“我喜歡這個顏色。”陸昊陽把手腕放下來，那根手環在陽光下紅黃藍三色交織著反光，笑臉珠子的嘴角一高一低，看起來像是在沖人做鬼臉。他轉身走到院子邊上一個石墩上坐下來，石墩表面被太陽曬得溫溫的，隔著褲子傳上來一股暖意。小豆子立刻從沈曉寧身邊跑了過來，爬上石墩坐在他旁邊，兩隻腳懸空晃盪，夠不著地面。
“陸叔叔，你上次說你有手術刀，可以給我看看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手術刀是很尖的東西。等你長大了學醫，我教你用。”
小豆子想了想，兩隻腳晃得更快了。“那我不學醫。我害怕尖的東西。”
“那就學別的。畫畫也行。”
小豆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兩隻手，翻過來翻過去像在檢查什麼。“我畫的兔子也不好看，沈姐姐畫的好看。”他抬起頭看了看站在陽光裡的沈曉寧，然後湊近了陸昊陽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陸叔叔，我覺得沈姐姐比你畫得好。”
陸昊陽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覺得她比我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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