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己經下午西點多了，太陽從頭頂往西偏了不少，光線變得斜斜的，拉長了院子裡那些老槐樹的影子。沈曉寧開車把他送到醫院門口，車停下之前她偏頭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手環。
“你打算戴著這個上手術檯？”
陸昊陽低頭看了一下——紅黃藍的三色辮在手腕上繞了一圈，那顆笑臉珠子歪在腕骨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珠子的邊緣，塑膠的，邊角圓潤。“摘下來也行。”
“別摘。”沈曉寧說，然後踩了一腳剎車，車子在醫院門口停穩了，“戴著吧。萬一哪天做手術做累了低頭看見個笑臉，也能緩一秒鐘。”
陸昊陽下車的時候把那根手環的線頭重新按了一下，確保它不會鬆脫。然後轉身走進了急診大廳。
下午的急診大廳人不算多，幾個輸液的人在椅子上靠著打瞌睡，電視掛在角落裡放著健康講座，主持人的聲音被調成了近乎無聲的背景。陸昊陽往辦公室走的時候經過護士站，看見護士長和另外兩個護士湊在一起看手機，表情嚴肅，見他過來三個人同時抬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種“我們剛好在聊你”的眼神他認得，但三個人同時看過來還是讓他放慢了步子。
“陸醫生，”護士長把手機翻過來遞給他，“你自己看看。剛在紅區工作群裡傳開的。”
他接過來看。螢幕上是幾張聊天記錄的截圖，截圖的來源是一個叫“醫院內部交流”的群，群成員都是各個科室的副主任以上級別。發訊息的人頭像他沒有備註名，但對話內容裡有人稱呼對方“周院長”——周明遠，上週跟陳主任一起到他辦公室來挖他的那個副院長。
周明遠的原話被截了圖，字不多：“陸昊陽同志最近在急診科的手術量，我翻了一下系統記錄。單週超過十五臺高難度手術，加上日常急診處置，這個工作強度己經遠超普通值班醫生的負荷。從醫療安全形度看，長時間高負荷運轉可能導致判斷力下降，進而引發醫患風險。建議對急診手術室排班進行評估調整。”
截圖下面跟著幾條其他人的回覆。普外科陳主任回了一個“同意”，後面跟了個句號。還有一個頭像陸昊陽不認識，備註是“醫務科李副主任”，回的是“建議建立急診手術量上限機制”。最後一條是趙主任的頭像發的，只有一句話：“這周十五臺手術零併發症零死亡，風險在哪裡？”
截圖到此為止。護士長把手機收回去的時候手指關節有一點發白，她清了清嗓子說：“趙主任上午己經發了一封正式郵件回覆醫務科，抄送了院長和書記。但周院長這個截圖被傳出來之後，紅區工作群裡己經開始議論了。”
陸昊陽沒說話。他轉身繼續往辦公室走，步子跟平時一樣。左胸內側那枚銀羽胸針的涼意一首貼著皮膚，跟心跳同頻地伏動，每次心跳收縮的時候涼意微微加深一點點，舒張的時候又回到基線。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發現門沒鎖，推開之後趙主任坐在裡面，手裡端著一杯茶，跟上次一樣茶湯己經泡得很淡了，杯壁上掛著幾片沉底的茶葉。
“你看了那個截圖？”趙主任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杯沿上，嘴對著杯口說話。
“護士長給我看了。”
“周明遠這個人我瞭解他。”趙主任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放得很輕。“他不是壞人，但他做事的邏輯永遠是“穩妥優先於效率”。你一週做十五臺大手術，每一臺都做下來了，資料很漂亮。但在他的邏輯裡，“漂亮”不等於“安全”，因為安全需要更多的冗餘空間、更慢的節奏、更長的休息間隔。他不相信有人可以在高強度狀態下保持同樣水平的判斷力。”
陸昊陽在趙主任對面坐下來，椅子的高度比平時坐的時候稍微偏矮了一點，可能是趙主任剛才調過。他把手腕擱在桌面上，那根紅黃藍的手環從袖口露出半截，笑臉珠子正好朝上，嘴角一高一低。
“他覺得我不適合當急診科醫生？”
趙主任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那根彩色的編織手環上停了一瞬，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嚴肅。“他沒這麼說。他說的是“建議評估調整”。但這個建議背後的意思很明白——你目前的工作方式跟他的管理理念衝突了。他可能覺得你遲早會出問題，他只是想在那之前先把風險控制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經過喉嚨的時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己經把資料甩給他了——十五臺手術，平均時長三十七分鐘，零併發症，零死亡，術後轉歸全部良好。這個資料放在全院任何科室都是頂級的。他拿不出任何臨床依據來證明你現在的排班有問題。所以他只能打“風險預判”這張牌。”
陸昊陽把手腕上的手環輕輕轉了一下，讓笑臉珠子轉到手腕內側去，這樣從正面看就只看見紅黃藍三色的辮條。他的拇指按在珠子上，塑膠的微涼觸感傳過來，跟胸針的涼意形成了兩個不同強度的點，一個在胸口，一個在指尖。
“那他要的評估什麼時候做？”他問。
“下週三。”趙主任說，“醫務科會派一個小組到急診手術室進行實地觀摩和流程審查。到時候你正常排班正常手術，該怎麼做怎麼做。任何手術的資料都會即時記錄，包括你的操作時間、止血時間、關腹時間、術後處置時間。這些東西擺出來，比任何嘴上的表態都有用。下週三你三臺手術，只要資料跟之前持平，周明遠那張嘴就閉上了。”
趙主任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目光落在陸昊陽手腕上那根露出來的彩色辮條上，這次沒忍住，嘴角終於彎了一下。“這手環你哪來的？”
“小朋友送的。”
趙主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拉開門走了。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鎖舌彈回門框槽裡，嗒的一下。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陸昊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拇指把珠子翻回正面，那張歪嘴角的笑臉對著他的眼睛，塑膠珠子被窗外西斜的陽光照得透亮，在光線下微微反著一點虹彩色的偏光。
他把手放下來，拉開抽屜拿起下週三的排班表掃了一眼——三臺手術，一臺肝破裂，一臺脾破裂，一臺心臟外傷。他在“心臟外傷”那行旁邊用筆圈了一下，然後把排班表合上放回抽屜裡。抽屜關上的時候木盒的邊角被書頁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他停了一秒，然後推上了抽屜，轉身站起來往手術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