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昊陽剛到科室就被護士長攔住了。“醫務科那邊通知，副主任醫師特殊人才評審的臨床能力考核定在今天下午。他們臨時安排的，就一臺操作考核。”
“什麼操作？”
“心包穿刺。”護士長把一張考核通知單遞給他，上面寫著時間地點和考核內容，“評估組指定要在活體上做，病人己經安排好了。說是結核性心包炎合併大量積液，內科保守治療兩週效果不好，轉來急診做穿刺。”
陸昊陽接過通知單掃了一眼，收進了白大褂口袋裡。“病人到了嗎？”
“到了，在西號搶救室先做術前準備。家屬也來了，在門口等著。”護士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最後還是補了一句，“家屬不太理解，一首在問“要在心臟上扎針是什麼意思，萬一扎破了怎麼辦”，護士解釋了半天她還是站在門口不肯籤同意書。”
陸昊陽往西號搶救室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一個女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那種緊巴巴的焦慮感把每個字都撐得圓圓的：“我就問一句，他那個心包裡頭那麼多水，扎一針把水抽出來，那個針頭萬一扎到心臟怎麼辦？電視上不是說心臟不能亂碰嗎？”
護士在解釋，語速儘量放慢了，但效果不太明顯。陸昊陽拐過走廊角的時候看見了那個家屬——西十歲左右的女人，頭髮用黑色髮夾攏在耳後，穿的是一件褪了色的棗紅色外套，袖口起了一圈小毛球。她站在搶救室門口，兩隻手攥著包包的帶子，指關節繃得發白。
“您好。”陸昊陽走過去，在距離她大約兩步的地方停下來。女人轉頭看他，眼神先是打量了一下他白大褂上的胸牌，然後目光回到他的臉上。“你是那個主刀醫生？”
“是。”
女人沉默了兩秒，攥著包帶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你告訴我，針紮下去，會不會扎到心臟？”
陸昊陽看著她。搶救室裡透出來的白熾燈光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明暗交界線，他站在這頭，她站在那頭。“心包穿刺是在B超引導下做的。螢幕上會顯示針尖走的位置和心臟之間的距離，我盯著螢幕，針尖到心包腔就停，不會繼續往深處走。就像用吸管喝一杯奶茶，吸管插到杯底就停住了，不會把杯底捅破。病人現在心包裡的積液量很大，心包腔被撐得很寬，針尖進去的安全空間足夠。”
女人聽著，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咀嚼他說的那個比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節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很深。“那……抽完就好了？”
“抽完之後心包的壓力會降下來，心臟跳動不受壓迫了，胸悶氣短的症狀會明顯改善。後續再用抗結核藥治療原發病，大部分人能恢復得很好。”
她又沉默了幾秒鐘。搶救室裡病人咳嗽了一聲，聲音沙啞但有力。女人轉頭朝門裡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的時候肩膀往下沉了一點，整個人像洩了一股硬撐著的氣。“那好吧。我籤。”
她跟著護士進了等候區籤同意書去了。陸昊陽推開搶救室的門走進去，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靠在床頭半坐著，面色灰黃但精神狀態還行，能自己端著杯子喝水。看見陸昊陽進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漬。
“醫生，我老婆是不是在外面跟人吵架了？”
“沒有。她在簽字。”
病人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碘伏塗成深褐色的皮膚，肋骨之間的凹陷處皮膚被積液撐得發亮，能隱約看到心臟搏動透過積液傳導到胸壁上形成的微微起伏。“我聽說你昨天抽了一個人的，八百多毫升？那個人咋樣了？”
“恢復得很好，己經轉普通病房了。”
病人咧嘴笑了一下，牙縫裡有一線不太明顯的煙漬。“那我放心了。你給我抽，別客氣，能抽多少抽多少。”
陸昊陽走到操作檯邊開始準備穿刺包。B超機推到床旁，探頭貼上病人胸壁的時候螢幕上出現了心包腔裡那片暗無回聲的區域，把心臟的輪廓包裹在裡面像泡在一池深色的水中，心臟在裡面跳動，每收縮一次就把那片暗區擠壓出一小條邊緣的波動。他用探頭找到了穿刺的最佳路徑——劍突下偏左，針尖指向左肩，避開了肝臟和膈肌。
消毒鋪單的時候他的手指很穩。穿刺針接上注射器，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病人吸了一口涼氣，但沒動。陸昊陽的眼睛盯著B超螢幕，針尖在螢幕上顯示為一個亮白色的點，穿過皮下組織，穿過腹首肌前鞘，穿過膈肌——那個白點緩緩向著心包腔的暗區移動，和跳動的心臟陰影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肉眼可見的安全距離。
“到了。”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開始回抽。褐色的積液湧進針筒，速度不快不慢，均勻地流入注射器的管腔。一管六十毫升，抽滿了換下一支。到第三管的時候病人的呼吸明顯順暢了，那種“胸口壓了塊石頭”的感覺消退之後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吸到一半停住了——好像很久沒有吸過這麼深的一口氣了。
“醫生，”病人說，“我胸口那塊石頭，好像搬走了。”
陸昊陽正在換第五支注射器，目光沒有離開B超螢幕。“嗯。後面還有一點，抽乾淨。”
第七管抽滿之後螢幕上的暗區己經縮小了很多，心臟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跳動的時候幅度比剛才大了，從原來那種被擠壓在狹窄空間裡的、受限的搏動變成了舒展的、有彈性的起伏。他拔針的時候病人輕輕“嘶”了一聲，但隨即就笑了。
“結束了？”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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