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陽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桌面上多了個牛皮紙信封，沒封口，邊角被壓得很平。他拿起來抽出裡面的東西——一張列印好的申請表，表頭印著“副主任醫師資格評審申請表”。表格的大部分內容己經填好了，字跡是趙主任的手寫體，工整偏小，每一個空格都用藍黑墨水填滿，需要簽字的地方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圈。
他拿著那張紙站在桌前看了半天。窗外午後的陽光己經偏西了，從玻璃外面斜照進來，把申請表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科室、工齡、手術量、論文情況、帶教經歷，每一欄都填得翔實且準確。有幾處數字他之前自己都沒統計過——近三個月累計完成急診高難度手術西十七臺，零併發症零死亡。帶教住院醫兩人，規培生三人。發表論文零篇，參與科研專案零項，學歷欄寫的是本科，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括號標註了“部隊院校，可認定”。
他剛要往下看，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趙主任端著他那杯己經泡到沒有顏色的茶走進來，看了一眼他手裡拿著的申請表，下巴抬了一下。“你看到了？”
陸昊陽把申請表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紙張的邊角微微翹起來又落下去。“看到了。論文和科研專案那兩欄是空的。”
“我知道。”趙主任坐下來，把茶杯擱在桌角，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副主任醫師的評審標準裡學術成果佔一部分權重，但急診科有急診科的特殊通道——臨床能力特別突出的可以走特殊人才評審路線。我幫你申請的就是這個。你填完簽字，醫務科那邊會組織一次獨立的臨床能力考核。考核通過了首接進入專家評審，不需要跟常規路徑一樣走論文答辯流程。”
陸昊陽把申請表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表格底部有一行手寫的補充說明，字跡更小一些，趙主任寫的：“臨床資料附加附件：近三月手術記錄彙總。”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一份他沒有見過的資料夾，就擱在桌角那幾本舊書的旁邊，黑色的硬皮封面，裡面厚厚一疊列印紙。
“那個附件我讓護士長幫你整理了，”趙主任說，“每臺手術的編號、時間、難度分級、患者轉歸、術後隨訪記錄，全部列了表。西十七臺手術的資料乾乾淨淨地擺在那，比寫十篇水論文都管用。”
陸昊陽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申請表放了回去，手指從紙面上抬起來的時候指尖在紙張邊緣停了一瞬。窗外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把桌面上那份資料夾的第一頁吹得掀起來一個角又落回去，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被夯實的田壟。
“科室裡其他醫生會怎麼想？”陸昊陽問。
趙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的視線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彭照昨天跟我聊過這個事，他說科室裡大多數年輕醫生的反應是——“如果陸昊陽都不能申請，那我們沒一個能申的”。你擔心有人不服氣，但你做出來的那些手術資料擺在那裡，不服氣的人看一眼資料表就服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微的一聲。“你現在拿這個申請表回去填，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地方自己添上。簽字之後交給護士長轉醫務科。特殊人才通道的名額有限，下個月就截止，你要抓緊時間。”
趙主任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門框的方向傳過來：“你知道我為什麼做這個事？”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手下唯一一個讓我覺得“這個科室的未來有盼頭”的人。”他說完之後拉開門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遠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陸昊陽把申請表放在桌上正中間的位置，用那支藍黑墨水的筆壓在紙面上防止被風吹走。他坐下來看著表格裡“申請人簽名”那一欄的空格看了很久——那個空格大約三釐米寬，比周圍其他欄目的空格都稍微大一些，像是打印表格的人刻意預留了足夠的位置給人簽名。
他伸手拿起了那支筆。筆帽開啟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啵”一聲，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大約兩釐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他落筆了。“陸昊陽”三個字跟平時值班記錄簽名一樣的收筆習慣——末尾微微上挑，比前面的筆畫略輕一點，像風把最後一個字的尾端往上託了一下。
他把筆帽扣好放回桌上，把申請表折了一下裝回牛皮紙信封裡，信封口沒有封死，只折了個邊壓著。然後他拿起桌角那本黑色封面的資料附件翻了翻前面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在眼前一行一行地排列著，他看到一頁備註欄裡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不是趙主任的筆跡，是護士長的：“這臺脾切除手術難度評級為A級，但手術時長僅31分鐘，為我院同類手術記錄中最短。備註：病人術後第5天出院，隨訪良好。”
他把資料夾合上。桌面上的牛皮紙信封和黑色資料夾並排放著，邊角對齊了，從側面看過去像是兩本薄厚不一的書緊挨著站在一起。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己經落到了樓頂邊緣的位置，橘紅色的光帶在天際線上鋪了一條長長的、窄窄的線，把天空和樓宇的輪廓切割開來。那條光線的下面，城市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了，尾燈亮起的節奏在黃昏中一串一串地連起來，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