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寫完的第二天下午，陸昊陽又花了兩個多小時修改潤色。把一些表述不夠精確的句子重新寫了一遍，把討論部分的邏輯鏈條調整得更緊密一些。他把最終稿打印出來裝進檔案袋，正準備送到鄭教授那邊去，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鄭教授的聲音，語速比評審那天快了大概三分之一。“那份個案報告你寫完了？”
“剛列印好，正準備給你送過去。”
“送之前你先來我辦公室一趟，就現在。我有東西給你看。”
陸昊陽把檔案袋夾在胳膊底下走過去的時候，鄭教授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盡頭，門開著半截。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鄭教授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資料和幾本攤開的舊期刊，檯燈開著，照亮了桌面上幾張放大了的病理圖片。桌角放著一臺顯微鏡，旁邊擺著幾片染色好的玻片。
鄭教授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手還在翻面前的一本舊期刊。“把門關上，鎖上。”
陸昊陽把門帶上了，鎖舌彈進鎖槽裡發出咔嗒一聲。鄭教授這時候才抬起頭來，把面前那本期刊翻了個面推到他面前，用食指點了點其中一段文字。
那是一本八年前的外科學期刊，文章標題是英文的，底下配了一張黑白圖片。圖片裡是一小塊組織切片的顯微照片，放大倍數很高，能看到細胞間隙裡分佈著一些不規則的深色沉積物。那些沉積物的形態和分佈方式，跟陸昊陽前天手術檯上看到的那層灰色組織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不均勻、同樣的分層狀排列、同樣的邊緣有不規則的外擴趨勢。
“我昨晚翻舊資料翻到這一篇，”鄭教授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似的，“這是一篇戰地醫療的回顧性報告，作者署名是北部戰區總醫院的一個外科團隊，內容是總結一種“特殊非感染性組織沉積物”在戰時創傷傷口的出現情況。文章裡寫，他們在五年內累積觀察了三十七例類似的病例，全部是穿透性胸部損傷患者。這些患者的創口邊緣都出現過那種灰色沉積物，染色反應跟正常組織完全不同，而且——”
他翻到下一頁，指著其中一行英文：“在部分病例中，術後隨訪發現灰色沉積物完全消失的患者，預後明顯好於那些沉積物殘存的患者。作者在討論中提出，這可能是一種特殊的應激反應產物，具體機制不明。”
陸昊陽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那篇八年前的期刊文章。紙張邊緣己經泛黃了，印刷的油墨氣味在燈光下微微散出來，有一點點舊書特有的酸澀味。
“你知道我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想到了什麼嗎？”鄭教授說，把期刊合上，雙手交叉擱在封面上。“三十七例，全部是穿透性胸部損傷患者。而你前天那臺手術，也是穿透性胸部損傷。你的患者創口邊緣也出現了那種灰色沉積物。我在想，這不是巧合。”
陸昊陽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從裡面抽出自己的個案報告初稿放在期刊旁邊。兩疊紙並排放著，一疊新的、白色的一疊舊的、泛黃的，中間隔了大約一巴掌寬的距離。
“我手術檯上看到那層東西的時候，”陸昊陽說，“針線穿過去的感覺跟正常組織不一樣。阻力是分層狀的，像是穿過層層疊起來的硬膜。這種組織不是區域性壞死的表現形式。”
鄭教授低頭看著那兩份並排擺放的文稿，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然後他伸出手，把陸昊陽的個案報告拿起來翻了翻。翻了前面兩頁之後，他停在了討論部分的位置，看了大約半分鐘。
“你寫的不錯，”他說，把報告放回桌面，“臨床描述準確，邏輯鏈條完整。但我建議你在討論部分加一段話——可以寫“在術中發現創口邊緣存在非典型組織改變，建議後續對此類現象進行更深入的研究”。不用寫細節，不用寫那層灰色物質，只需要提一句。這樣既留下了記錄，又不會讓整篇文章因為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而受到質疑。”
陸昊陽接過報告翻到討論部分，鄭教授遞過來一支筆。他彎下腰在那個段落下面加了一行字，筆尖走得很穩：“術者注意到創口邊緣存在非典型組織改變，其性質及臨床意義尚待進一步觀察。”
他把筆還給鄭教授。鄭教授接過來的時候目光落在陸昊陽的手上——他的右手手指自然伸展著，指腹上隱約能看到一條極淺的白色線條，是之前那個裂口癒合後留下的痕跡。
“你手上這道疤，”鄭教授說，“怎麼來的？”
“磨破的。連續做了太多臺手術，持針器磨出來的。”
鄭教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把陸昊陽的報告和自己的那本舊期刊一起收進了抽屜裡，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報告我幫你投出去，兩週內會有初審意見。你繼續做你的事，不用等結果。”
陸昊陽走到門口的時候鄭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我再找到跟那層灰色物質相關的資料，我會告訴你。那個東西，值得多看看。”
門開啟的時候走廊裡的陽光湧進來，把他面前的陰影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兩半。他站在那道光的分界線上，側過頭往辦公室裡看了一眼——鄭教授己經低下頭去翻另一份檔案了，檯燈的燈光從他肩膀上方照著桌面，把他面前的紙張照得白亮亮的。那份八年前的舊期刊被鎖進了抽屜裡，只留下一個比紙張顏色略深的薄薄印痕留在桌面上，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舊傷疤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