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溼地公園回來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陸昊陽剛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是鄭教授讓人送來的，附了一張手寫便條：“前天那臺心包填塞合併室顫的病例，我回去想了很久。這種創傷性心包填塞後即刻行穿刺減壓、室顫及時除顫且預後良好的病例值得寫一篇個案報告。你來做第一作者，省醫學會的期刊正好在徵稿。兩週內截稿，抓緊。”
他把便條摺好收進抽屜，開啟檔案袋抽出裡面的資料——病人入院記錄、手術記錄、術後隨訪資料、B超影像截圖、病理報告、檢驗結果，厚厚一疊。他坐下來按時間順序把資料擺開，從左到右鋪了半張桌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它們一一照亮。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筆，翻開一本空白病歷記錄本，在第一頁寫下標題。“創傷性心包填塞併發心室顫動的急診處置一例”。寫完標題之後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往下寫。
門口傳來敲門聲。彭照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杯豆漿，看見桌面上鋪滿了資料，眼睛瞪圓了。“我靠你這是要寫論文？”
“個案報告。”
彭照走進來把豆漿放在桌角沒被資料覆蓋的一小塊空地上，湊近看了一眼標題。“創傷性心包填塞……心室顫動……這個好寫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雙手捧著豆漿杯子取暖，杯壁的熱氣在他面前的白大褂前襟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溼痕。
“臨床路徑清晰，術中和術後資料完整，有隨訪資料。”陸昊陽的筆在紙面上動起來，開頭一段寫病人的主訴、既往史、入院時生命體徵和體格檢查結果。他寫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中間只停了一次筆去翻旁邊的影像報告確認積液量的具體數值。筆尖在紙面劃過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沙沙地響著，像落葉被風沿著地面推過去。
彭照坐在旁邊喝著豆漿沒出聲，看著陸昊陽一行一行往下寫。寫到手術過程中處置步驟的時候筆速反而放慢了，每一個操作節點的順序和依據都要用最簡潔準確的文字表述清楚。他在寫心包穿刺定位點的選擇依據時，筆尖懸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根據B超引導下積液暗區分佈確定穿刺路徑，避開肝臟及膈肌附著面。”
寫到除顫的部分，他先在草稿上寫了“患者術中突發室顫，立即予以電除顫”，劃掉，重新寫：“患者於心包穿刺減壓後出現心室顫動，持續約數秒，即刻給予雙向波200J電除顫一次，室顫轉復竇律。”
彭照湊過來看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最後那行字。“你寫“持續約數秒”的時候，實際上那個時間有多長？”
陸昊陽想了一下。“從室顫波形出現在監護儀上到除顫放電，大概西到五秒。我寫“持續約數秒”因為具體時間沒有精確到毫秒的監測記錄，用模糊時間詞比寫出不準確的具體數字更嚴謹。”
彭照“嘖”了一聲，把豆漿杯裡最後一口仰頭喝乾了，捏扁了杯子在手裡轉了兩圈。“你這人寫文章跟做手術一樣——但凡有個不確定的數值你寧願不寫也不湊合。”
陸昊陽沒有接話。他繼續往下寫術後處理和轉歸的部分，筆跡開始變得稍微潦草了一些，但依然工整可辨。寫到結尾討論部分的時候他停筆了很長時間，筆尖壓在紙面上不動，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在想這例病例的討論角度——除了常規的急診處置流程之外，還有沒有值得寫進去的、有別於同類報道的特殊觀察點。他想起那層灰色組織的特殊染色結果，那行紅筆圈出來的“未識別蛋白結構”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但他沒有把那個寫進去。報告必須是可驗證、可重複的，任何無法被同行確認的觀察都不適合出現在正式個案報告中。
他繼續落筆，把討論部分集中在術前評估和術中決策的時間管控上。最後一段寫“本例提示創傷性心包填塞患者即使出現心室顫動，在及時減壓和除顫的前提下仍有良好的搶救可能。縮短決策到操作的時間間隔是改善此類患者預後的關鍵。”最後一句話收尾的時候筆尖微微抬起來一點，在紙面上留下一個輕微的向上揚起的墨點。
他放下筆的時候發現桌面上的資料被陽光照得發燙，那一疊紙張摸上去溫的。他活動了一下握筆的手指，指關節發出很小的一聲響。
彭照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剛寫完的初稿——前後大概七八頁紙，字跡密密麻麻的排滿了。“寫完跟我說一聲，”他說，“我幫你看看有沒有錯別字。”
“行。”
彭照走了之後陸昊陽把那疊稿子理整齊了放在桌面正中間。陽光正好照在第一頁的標題上，那些藍黑墨水的字跡被光映得發亮，每一個字邊緣的墨水還沒完全乾透，在紙面上形成一層微微凸起的質感，像一條條細小而清晰地隆起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