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的周西下午，陸昊陽正在急診大廳處理一個手指外傷。剛縫完最後一針，還沒來得及剪線，護士長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舉著一封牛皮紙信封，信封右上角印著省醫學會的紅色標誌。她走到清創室門口站住，沒進去，只是隔著門衝他晃了晃那個信封，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陸醫生，你的論文錄用通知。剛送到的，我替你拆了，你看看。”
她把信封放在器械臺邊上，轉身走了。陸昊陽剪斷線頭貼好敷料讓病人離開，摘下手套之後才拿起那個信封。裡面是一張打印出來的正式錄用函，抬頭印著省醫學會期刊編輯部，正文兩段話——第一段通知稿件《創傷性心包填塞併發心室顫動的急診處置一例》己被正式錄用，擬於下月刊出。第二段是審稿專家的意見摘要，其中一行被編輯用熒光筆標了出來：“本文對急診關鍵時間節點的把握描述精準，對於臨床實踐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
他把錄用函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寫的字，藍色圓珠筆，字跡工整：“祝賀。繼續。——鄭。”筆畫的收尾處微微頓了一下，像寫完之後把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拍。
他把錄用函摺好夾進辦公桌上的記錄本裡。剛轉過身，手機響了一聲。是彭照發在科室群裡的訊息，配了一張截圖——那張錄用函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拍了發到群裡了。彭照的文字只有一行：“陸醫生的個案報告被省醫學會期刊錄用了！下月刊出！鼓掌.gif”
下面瞬間湧出來一排回覆，護士長點了三個贊，小周發了一串煙花的表情包，麻醉劉醫生回了一條“恭喜”，連平時不怎麼在群裡說話的骨科吳醫生都冒出來發了個“厲害”。最底下是趙主任的頭像，他只發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下，拉開抽屜把那張錄用函從記錄本裡抽出來放進檔案袋裡。檔案袋裡面還躺著之前那份評審材料和一些零散的手術記錄。他把新的錄用函放進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檔案袋底部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是上次那個透明密封袋，裡面那片銀色手術刀片還在，刃口的反光在抽屜開啟的一瞬間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像有人用一面小鏡子快速地從窗外反射了一道陽光進來。他看了那片刀片一眼，把密封袋往裡面推了推，然後用檔案袋壓住了。
關上抽屜之後他站起來往辦公室外走。走廊裡的陽光比上午淡了一些，冬天的光線低垂著從西窗照進來，把地磚染成一種淺淡的金色。他走到監護室門口停了一步，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裡面那個做心包穿刺的病人正靠在床頭喝粥，勺子碰到碗沿發出輕輕的聲音，旁邊的家屬在低頭削蘋果。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往急診大廳走去。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抬頭喊了他一聲：“陸醫生，剛才有快遞放了一箱東西在你辦公室門口，說是給你的。箱子挺小的。”
他走回辦公室，門口地上確實放著一個白色紙箱，邊長大約二十公分，封口處貼著一張白色快遞單，寄件地址空白，只寫了兩個字：“系統”。他彎腰把箱子抱起來，裡面很輕，晃了晃沒有聲響。他用鑰匙劃開封口膠帶，掀開箱子蓋，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一本封皮空白、厚約兩釐米的皮質筆記本，棕色皮面，觸感柔軟細膩，邊角有輕微的磨痕，像是被使用過但被儲存得很仔細。扉頁上沒有任何字，翻開來裡面的紙張微微泛黃，摸上去比普通列印紙粗糙一些，像是手工紙的質感。
他把筆記本拿起來的時候，腦中那個聲音又出現了，比平時短促：“獎勵：隨行筆記。功能：記錄臨床觀察，系統將自動關聯相關文獻資料，輔助臨床判斷。”聲音消失之後他翻了幾頁空白的內頁，紙張在指尖上摩挲的時候有一種微澀的質感。
他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旁邊是那份剛剛收到的錄用函和那個空了的快遞紙箱。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面一角，高度參差不齊——筆記本最厚、錄用函最薄、紙箱空著敞口像個豎起來的方形小洞。他站了一會兒，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滑過來，越來越近，到了樓底下拐了個彎停住了，引擎空轉了幾秒之後也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