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用函收到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陸昊陽剛到科室還沒來得及換白大褂，就被小周攔在了走廊裡。她舉著手機衝到他面前，螢幕上一行加粗的標題配著一張模糊的手術檯照片：“急診醫生為危重患者就地施行心臟修補，術後恢復良好——省醫學會期刊錄用個案報告引關注！”
陸昊陽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接手機。“哪兒發的？”
“省醫學會官方公眾號轉發了期刊的錄用預告，配了那篇論文的摘要截圖。然後省裡幾個醫療類自媒體跟著轉了，越傳越廣，今天早上我刷的時候發現己經上了同城熱搜了。”
他說“知道了”，繼續往辦公室走。身後小周追了兩步跟上來，手機還舉著沒放下。“陸醫生你不知道，評論區好多人都在問你。有問你是不是那個之前救人質那個醫生的，有問你多大歲數的，還有人說“我以前在礦區塌方被救過，活下來了”，底下好多人跟著問——你認識陸醫生啊？你可真命大。”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白大褂掛在掛鉤上，他套進去的時候係扣子的動作慢了一拍。“讓他們說。過兩天就下去了。”
“可是——”小周站在門口，表情猶豫了一下，“醫務科那邊剛才有人打電話過來問，說要確認一下有沒有授權醫院官號轉發。說是因為你的論文被省醫學會官方推介了，院辦那邊想趁勢做一期人物報道。”
陸昊陽繫好最後一顆釦子，轉過來面對小周。“人物報道就算了。論文就在期刊上，誰想看都能看。”
小周站在門口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手機響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然後表情微妙地抬起來。“陸醫生，你那個……你自己看看評論區吧。”
她把手機遞過來。他接過去的時候瞥到評論區置頂的一條，ID頭像是個穿白大褂的人，認證寫著某省級醫院心外科主治醫師：“就這個手術操作，我說一句國內頂尖不過分吧？關鍵是從接診到穿刺到除顫全是同一個人完成的，這種多線快速處置能力，不是光靠練手就能練出來的。”
下面回覆己經疊了幾十條，有質疑的、有驚歎的、有求影片的，他滑了兩下沒再往下看。把手機還給小周的時候他說的那句還是跟剛才一樣：“過兩天就下去了。”
但這一次小周的表情讓他知道，這話可能說得早了。因為就在他轉身往手術室方向走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連續震了三次，掏出來一看——三條通知，分別來自三個不同的醫療資訊平臺，通知內容都差不多：“您的相關病例報道己獲省醫學會期刊重點推薦，閱讀量突破十萬。”他按滅了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拐進手術室的走廊裡。
走廊盡頭的廣播正好響起來：“急診手術室準備，刀刺傷，腹部貫穿傷，預計三分鐘到達。”他加快了幾步，推開手術室門的時候己經把手機關機了，放進更衣櫃的格子裡鎖上了門。
那臺腹部貫穿傷做了兩個小時。刀從左上腹進去從右側腰部出來，一路穿過了胃、橫結腸和左側腎周脂肪囊，腹腔汙染嚴重。陸昊陽處理完胃穿孔之後清洗腹腔，沖洗液換了六遍才變清。結腸修補用了三層縫合，腎周脂肪囊的損傷不算重，止血之後放置引流管。做完關腹的時候他感覺到右手前臂的肌肉有些酸，持續的精細操作讓手部的深層肌群在長時間收縮之後開始發出訊號了。
他摘了手套在洗手池邊活動手腕的時候，小周從手術室裡跟出來，表情跟昨天不一樣了。她剛一首在手術室裡沒有機會看手機，這會兒用手術室裡的公用平板刷了一下新聞頁面，然後就愣住了。
“陸醫生，熱搜己經從同城變全國了。省醫學會主編接受採訪的時候提了你的名字和單位。現在評論區都在問咱們醫院急診科是不是什麼時候搞過公開手術觀摩了。”
陸昊陽關上水龍頭，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水珠順著指尖一滴滴地墜進池子裡。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額角，那裡有一層薄汗，手術帽的邊沿壓出來一道淺淺的紅印。
“你手機上有沒有趙主任的電話？”小周問，“院辦說讓趙主任給個說法。要不要讓醫院出面做個宣告之類的？”
“不用。趙主任會處理。”
他說話的時候左胸內側那枚銀羽胸針貼著他的皮膚，溫度穩定。那種涼意跟心跳一起起伏，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緩慢地、持續地調整著什麼東西的平衡。他拿過擦手紙把手上的水跡擦乾了，然後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電子鐘——下午三點二十七分，距離他關機己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他把手機從更衣櫃裡拿出來開了機。未讀訊息湧了進來，趙主任發了兩條，第一條是“院辦我來對接，你不用管”，第二條隔了大約半小時，只有三個字：“幹得好。”沈曉寧發了一條：“熱搜我看到了。你悠著點，別被那些採訪的人煩到。我今晚值班，你要是被堵了跟我說一聲我過來解圍。”彭照發了一長串語音，他沒聽。
他把這些訊息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一條也沒回。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裡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手術縫線時的那種觸覺記憶——結腸壁的厚度、胃壁的彈性、針尖穿過各層組織時阻力的不同層級。那些觸覺記憶被指尖的神經末梢忠實地記錄著，像一把被刻錄下來的尺子，每一毫米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身體裡。
他走出更衣室，路過護士站的時候頭頂的電視正在播本地的午間新聞，畫面裡是省醫學會那棟樓的門口，記者正在跟一個人說話。他的視線沒在螢幕上停留，拐進了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推開門坐下之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本棕色皮面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空白的內頁，手邊沒有筆，他停了一下，然後重新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屜裡。
窗外有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把他桌面上那份錄用函的邊角吹起來又落下去，紙張在空氣中發出極輕的嘩啦聲，像翻書頁的餘音被壓縮到了最小，在安靜的空間裡留下一絲微弱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