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昊陽到科室的時候明顯感覺到走廊裡的氛圍跟平時不太一樣。幾個護士站在護士站旁邊小聲說話，見他走過來立刻分開各忙各的。他走進辦公室還沒坐下，彭照就推門跟進來了，臉上的表情介於興奮和擔憂之間，嘴角有一種被壓住的笑意，但眉頭微微擰著。
“你又上熱搜了這事你知道吧？”彭照把門關上，音量壓低了一格，“現在全院都在傳。我早上路過普外科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急診科那個姓陸的現在連省醫學會都推他了，以後主任位置還不穩了”。骨科那邊倒是無所謂，說“人家資料擺在那兒不服不行”。但周明遠那邊——我聽說他早上在院辦會議上提了一嘴，說“個人知名度不代表科室綜合實力，急診科的團隊建設不能靠一個人”。”
陸昊陽把白大褂從掛鉤上拿下來穿上，係扣子的動作跟平時一樣，每一個釦子都對齊了釦眼。“他說的也沒錯。科室確實不能只靠一個人。”
“可問題是——”彭照湊近了一步，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我昨晚刷了一晚上評論區，真正懂行的醫生都在誇你的技術，但底下那些外行的評論有好幾條在質疑，說什麼“這個人是不是把所有手術都搶了其他醫生沒活幹了”。你看見了嗎？”
“沒看。不重要。”
彭照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我也挺在意的”的痕跡，但什麼也沒找到。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靠著辦公桌邊沿坐了下來。“行吧你心態好。但你知道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最近冒頭太快了，從礦區事故到心臟修補到評審到論文錄用，這才多久？整個急診科甚至整個醫院都知道了你。有人捧就有人踩，這是一定的。”
陸昊陽把白大褂的袖子捲了兩圈，露出手腕上那根紅黃藍的手環。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笑臉珠子，然後把袖口放下蓋住了它。“踩就踩吧。我做手術又不是做給他們看的。”
彭照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但沒找到合適的角度。他正要說點別的，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進來的是醫務科的李副主任，手裡拿著個資料夾，臉色平靜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陸醫生，院辦那邊讓我來通知一聲——鑑於你最近在行業內獲得了一定關注度，院黨委決定把你列為“重點青年人才培育物件”，從下個月開始安排你參加省級和國家級的手術技能交流活動。這是正式通知，你籤個字。”他把資料夾翻開，裡面一頁紙質通知，底下有簽名欄。
陸昊陽接過來掃了一遍，內容跟李副主任轉述的一致。他拿起筆在簽名欄簽了字，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的時候發出短促的沙沙聲。李副主任接過資料夾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表情裡有一點微妙的東西，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
“還有一件事，”李副主任走到門口停了一步，“下週的省級手術交流會上，院方擬安排你做一臺現場演示手術。具體科目還沒定，但應該是心胸外科方向的。到時候會有全省各個醫院的觀摩團在現場，你做好準備。”
他推門出去了。彭照還坐在桌沿上，等門關上之後把腿放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表情比剛才凝重了一些。“你看，知名度上去了，跟著來的就是這種事兒。現場演示手術，全省觀摩團，萬一出了一點岔子……”
“出不了岔子。”陸昊陽拉開抽屜拿出那本棕色皮面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還是空白的。他想了想沒有落筆，又把本子合上放了回去。“正常做就行。”
彭照從桌沿上跳下來站首了，拍了拍白大褂的衣襬，像要抖掉什麼不存在的灰塵似的。“行。你心裡有數就好。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現在站的位置高了，底下看你的眼睛也多。好話壞話都別太當真，該做啥做啥。”
他說完走了，門在身後合上。陸昊陽一個人站在辦公室裡，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見那本棕色筆記本封面上因為反覆翻動而產生的細微摺痕。他伸手把筆記本拿出來重新翻開，從抽屜裡抽出一支筆，在第一頁的左上角寫了一行日期和兩個字：“交流準備。”字跡工整，藍黑色的墨水在泛黃的紙面上慢慢滲進纖維裡，筆劃的邊緣微微暈開了一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