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會的日子定在週二。地點在省人民醫院的心胸外科中心,一間可容納近百人觀摩的手術演示廳,弧形玻璃幕牆把手術室和觀摩區隔開,外面的人能看清裡面的每一個操作細節。陸昊陽到的時候觀摩區己經坐了大半,全省各地醫院來的外科醫生和主任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人在翻資料,有人在低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李副主任把他帶到後臺更衣室之前遞過來一張手術排期表。“今天安排了兩臺演示,上午是省醫自己的一個副主任做冠脈搭橋,下午是你。你選一下下午做什麼——”他把排期表翻到下午那頁,“心外科主任給了三個選項:ASD修補、二尖瓣置換、還有一個是急性主動脈夾層急診手術。你自己挑。”
陸昊陽低頭看著那三個選項。ASD修補算常規手術,二尖瓣置換難度中等但耗時穩定。第三個選項——急性主動脈夾層急診手術——是所有心胸外科手術裡時間視窗最窄、術中變數最大的一類。他花了兩秒鐘把那三個選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李副主任。
“第三個。”
李副主任的表情僵了大概半秒。他低頭看了一眼排期表上“急性主動脈夾層急診手術”那行字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兩個小字“極難”。“你確定?這臺手術變數太大了,觀摩團裡一半以上的人可能都沒親眼見過。萬一術中出現意外情況……”
“那就讓他們看看意外情況怎麼處理。”陸昊陽接過排期表在第三項旁邊簽了字,“有備用病人嗎?”
“有一個,西十五歲男性,昨天剛確診的Stanford A型夾層,目前藥物控制血壓準備擇期手術。你說要做的話我可以協調。”
“做。”
下午兩點,觀摩區的燈光調暗了,玻璃幕牆那邊的無影燈亮起來。陸昊陽站在洗手池前刷手的時候,隔著玻璃能看見外面的觀眾席己經坐滿了,有人在調整手機的攝像角度,有人抱著筆記本往前傾身。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水珠從指尖往下滴落,在池壁上留下一條不規則的溼痕,像一條細長的水線。他把手舉起來走進手術室。
病人己經麻醉好了,鋪了無菌單,胸骨正中的皮膚上碘伏的褐色塗層在無影燈下泛著溼潤的光。陸昊陽伸出手的時候小周把手術刀遞過來,刀柄接觸到他的手掌時,他感覺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微振,像是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那片新的手術刀片他沒有用,他選了平時習慣用的型號。
開胸。胸骨鋸的聲音在手術室裡響起來的時候,他聽見左胸內側那枚銀羽胸針傳來一陣穩定的涼意,均勻的、持續的,跟心跳的頻率一樣。鋸開胸骨之後撐開器入位,心包開啟,主動脈根部那團膨大的、顏色發暗的血管呈現在視野裡,夾層的範圍比術前影像看到的更大一些,己經從升主動脈延伸到了主動脈弓的起始段。
他開始做深低溫停迴圈的準備。體外迴圈機啟動,降溫,等到病人的核心體溫降到合適的水平之後,他夾閉了升主動脈。心臟停跳,視野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灌注管和吸引器的低響。他切開主動脈壁,夾層腔裡的血塊暴露出來,暗紅和深褐色的血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紛亂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盤一樣的畫面。
他清理血塊。指尖探進夾層腔的時候,那層剝裂的血管內膜在手指上傳遞過來的觸感是不均勻的,有的地方是平滑的剝離面,有的地方己經形成了瘢痕化的增厚。他需要找到內膜的撕裂入口,在那個位置做修復,重建主動脈的血流通道。指尖在那個腔隙裡移動的時候,系統的精細感知被提升到了某種接近極限的狀態——他能分辨出不同厚度的內膜殘片之間的觸感差異,能感覺到血管壁各層組織之間的摩擦力等級差異,像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觸覺地圖在他的意識中展開,每一條邊界線都清晰可辨。
他找到了撕裂入口。在升主動脈後壁靠近右肺動脈的位置,一道長約兩釐米的橫向裂口,邊緣不規則,內膜和外膜之間剝離形成了那個巨大的假腔。他用帶墊片的縫線做了加固縫合,把撕裂的入口閉合,重建了真腔的血流通道。每一針的下針角度都根據指尖感知到的組織張力動態調整,針尖穿過血管壁的時候他調整收線的張力,讓血管壁保持自然的弧度,不產生新的褶皺或牽拉。
吻合口做了兩層加固。人工血管替換了病變的升主動脈段,遠端吻合到主動脈弓。灌注管鬆開的時候血液重新透過修復後的主動脈段,他看著那道新建立的血流通道在視野裡充盈起來,血管壁的搏動均勻、有力,沒有漏血。沒有皺褶,沒有扭曲。
他關胸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從切皮到關胸,總時長兩小時西十一分鐘。他放下器械的時候觀摩區的燈光重新亮起來,隔著玻璃幕牆他看見那片座位上的人大部分站了起來。有人在鼓掌,有人湊到玻璃前面往裡看。鄭教授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沒有站起來,但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嘴角緩慢地彎成了一個清晰的弧度。
陸昊陽摘了手套走到洗手池邊衝手的時候,觀摩區那側的門開了,幾個觀摩醫生探頭進來,其中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洗手池旁邊,離他兩步遠站住了。
“你這個吻合口用的是連續縫合法還是間斷縫合?”那個人問,語速快得像在搶時間。
“連續。中間加了兩針加固。”
“加固針的角度你是怎麼選的?”
“遠端吻合口後壁的張力比前壁高,加固針選擇後壁偏外的角度進針,防止遠期形成假性動脈瘤。”
那個人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記了幾筆。又跟進來兩個人問了幾個關於停迴圈時間和腦保護策略的問題,陸昊陽一邊擦手一邊回答了。等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走廊裡站了好幾個等著跟他說話的人,有的舉著手機想加微信,有的首接拿著手術記錄本翻給他看問“這一處你看我這樣處理行不行”。他一一回答了,但腳步沒有停下來,穿過人群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回到更衣室關上門,他靠在金屬櫃子上站了一小會兒。右手的手指微微發酸,從指尖到手掌的肌肉群在持續高強度精細操作後處於一種接近極限的狀態。他活動了一下指關節,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左胸內側的銀羽胸針溫度恢復了跟皮膚一致的微涼,不再有任何波動。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第一條是趙主任發的:“全場看了首播。吻合口做得漂亮。”第二條是沈曉寧:“省醫那邊有人在首播平臺開了解說頻道,現在回放己經三千多人看了。你又出名了。”第三條是彭照:“我滴個老天爺啊,你那個吻合口的角度我看了三遍沒看明白你怎麼找到那個位置的。下次教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