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結束之後的第二天,那篇專訪發出來了。標題中規中矩,內容也大致吻合他說的原話。但發出來之後不到半天,就有另一篇文章在同一家媒體的客戶端上跟著上了推送。標題不一樣了——《急診醫生的“全能”神話:體制外訓練背景下的醫療安全隱憂》。
彭照是第一個把這篇文章轉發到他手機上的人,附帶三條語音訊息,他一條都沒點開聽,只是讀了那篇文章的導語。“近年來,個別急診醫生以其“跨專科高難度手術能力”獲得廣泛關注。但記者調查發現,此類能力的培養背景往往脫離常規專科培訓體系,其技術來源、訓練時長及考核標準均缺乏公開透明的記錄。當這樣的醫生在急診一線獨立實施複雜手術時,其背後的安全保障是否存在盲區?”
文章通篇沒提他的名字,但上下文跟那篇專訪串在一起看,指向性幾乎不加掩飾。文章引用了一位“不願具名的資深外科專家”的話:“如果一個醫生的技術路徑無法被常規培訓體系追溯,那他在手術檯上的操作標準也同樣無法被同行評議體系驗證。外科手術不是一個人的事,它是整個醫療系統協作的產物。脫離系統談個人能力,是對病人安全的不負責。”
陸昊陽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手機的時候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左胸內側那枚銀羽胸針傳來的涼意比平時稍微深了一絲,像水溫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地下降了一度。他站起來去倒了杯水,端著杯子站在窗邊喝了兩口。窗外是急診大廳側門那一排矮冬青,葉子在十二月的風裡凍得發暗,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趙主任走進來,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上還亮著那篇文章的頁面。他進來之後沒坐下,站在辦公桌對面,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下。
“這篇文章我看了。寫文章的人找到了鄭教授,想讓他出面評價你的訓練背景是否“可追溯”。鄭教授拒絕了,但文章裡那個“不願具名的資深外科專家”,我大概能猜到是誰。”
陸昊陽把水杯放在桌上。“周明遠?”
“不是他本人。但跟他關係很近。普外科的孫副主任,周明遠帶出來的學生,省醫學會外科分會里也有席位。你最近做的事情——評審、論文、演示——每一件都在動搖那套“按部就班才能上位”的傳統邏輯。你走的是特殊人才通道,這本身就讓他們不舒服。現在你的關注度還在上升,有人覺得需要壓一壓了。”
趙主任說話的時候目光一首沒離開陸昊陽的臉,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陸昊陽的反應沒什麼好看的,他伸手把杯子裡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杯底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乾燥的輕響。“他們壓不了什麼東西。我做手術的資料放在那兒,病歷上籤的是我的名字。什麼追溯不追溯的,病人活過來了就是活過來了。”
“我知道。但你要做好準備,這種文章會越來越多。有人想把你從“特殊人才”的位置上拉下來,拉回“來歷不明的個體戶”那個標籤裡去。他們不質疑你的結果,他們質疑你的過程。過程這個東西沒法量化——你做過多少臺手術?在誰監督下做的?資質認證書在哪裡?這些他們追問起來,你是拿不出紙質證明的。”
趙主任把手機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回口袋裡,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但你的病人能證明。你讓那些活下來的人說話。鄭教授、張主編、江主任——他們的話你也要用上。”他拉開門走出去,門合上之前補了一句,“下週三的寫作培訓班你還是去。該做什麼做什麼。”
門合上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陸昊陽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桌面上那本棕色筆記本拿過來翻開到最新一頁。他在“採訪”那行字下方隔了兩行寫了一行新的字:“質疑——過程不可追溯。回應方向——臨床資料、同行評議、病人轉歸。”寫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桌角,窗外有風吹過那排矮冬青,葉子互相擦碰發出細碎的聲響,跟翻書頁的聲音有點像,但更輕、更密,在緊閉的玻璃窗外面持續地響著,像一層被壓低了音量的背景白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