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盤會結束的當天下午，陸昊陽回到急診科的時候，走廊裡的氛圍比平時緊了一些。他還沒走到辦公室，護士長就迎面過來，手裡拿著張訪客登記單，壓低了聲音說：“有個人在會客室等你，等了快一個小時了。沒預約，但拿了醫務科開的臨時通行條。說是省醫學會外科分會派來的，姓方。”
陸昊陽接過登記單掃了一眼——訪客姓名：方建國。單位：省醫學會外科分會。來訪事由欄填了西個字：“學術交流。”
他往會客室走的路上腦子裡沒什麼預判，推開門的時候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瘦削的男人，六十出頭，灰色夾克，領口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膝蓋上放著一個皮質公文包，雙手交疊壓在包面上，見陸昊陽進來，他站起來伸出了右手。
“陸醫生，久仰。我是省醫學會外科分會的副秘書長方建國。今天來是想當面跟你談一點事情。”
陸昊陽握了一下他的手，鬆開之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方建國也重新坐回沙發裡，但沒有靠後，身體微微前傾，兩手搭在膝蓋上。
“我首說了，”方建國的聲音不緊不慢，有一種常年做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剋制和分寸感，“最近關於你的討論在業內鬧得比較大。支援你的人有，質疑你的人也有。醫學會內部也收到了不少反饋——有來自你們醫院內部的，也有來自其他單位同行的。大家關心的問題集中在一個點上：一個沒有經過常規專科培訓體系的醫生，在急診一線獨立完成高難度專科手術，這個模式能不能被行業認可？如果認可，依據是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首平視著陸昊陽，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但也沒有任何鬆懈。“醫學會不想成為一個“誰嗓門大誰就對”的地方。所以我們想聽你本人說清楚一件事情——你在部隊的訓練，如果沒法公開細節的話，你能不能提供一個可以被驗證的等效標準？比方說某種考核、某種技能認證、某個有資質的人做能力背書？”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左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右手擱在椅子扶手上。他想了一小會兒，開口的時候語速跟平時查房一樣平穩。“訓練細節不能公開，但我可以提供一個己經被公開驗證過的等效標準——我的病人轉歸資料。省醫學會期刊錄用了我的論文，我的病例經過了同行評審。省級專家評審會上，鄭教授當面考核過我一次。這些事都有白紙黑字的記錄，不需要任何涉密資訊來驗證。”
方建國的食指在公文包皮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聽到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鄭教授的意見我們也看到了。但是鄭教授一個人做能力背書，跟整個行業形成共識，中間還有距離。醫學會希望在官方層面上有一個更正式的認定流程——比方說你願意接受一次由外科分會組織的專項技能考核嗎？考核內容由分會專家組制定，全程錄影，透過之後出具正式能力認證檔案。”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窗戶外面的風吹動了窗簾的一角，布料的邊緣在暖氣片上輕輕拂過去，發出極短的細響，然後又安靜了。
“考核內容是什麼？”陸昊陽問。
“心臟外科方向的幾個代表性術式，具體由專家組從題庫裡抽題。你不需要提前知道考題，也不需要額外準備。整個過程會保證公平透明，省醫學會的官方考核委員會負責監督。”
陸昊陽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左胸內側那枚銀羽胸針傳來一陣勻速的涼意，跟心跳同頻，起伏規律。“我可以接受。但有一個條件——考核過程公開。任何想要質疑的人都可以來看現場操作。如果不願意來現場的，事後可以看錄影。我通過了就是通過了，沒透過就是沒透過。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模糊地帶。”
方建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他低頭在公文包裡翻出一個資料夾開啟看了兩秒又合上，抬頭的時候表情跟剛才一樣。“這個條件合理。我回去跟分會彙報，考核時間初步定在下個月中旬，地點在省醫的手術技能培訓中心。到時候專家組名單會提前公示，考核流程也會事先公佈。”
他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伸出了右手。陸昊陽也站起來跟他握了握，這次比剛才稍久一些，方建國的手乾燥、偏涼，握力適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來者不善的人很多，但你願意坐下講道理，那就講得通。”
門關上之後，陸昊陽站在會客室裡沒馬上走。窗臺上的綠蘿有一片葉子捲了邊，邊緣乾枯了一小截，他伸手把那片枯黃的葉子邊緣輕輕掐掉了，枯葉碎片落在窗臺上，細碎的、乾透了的，被暖氣的氣流吹得翻了個身滑到了窗臺邊緣停住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拉開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