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會結束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陸昊陽剛到科室，就看見護士站前面站著幾個護士湊在一起看手機，有人皺著眉頭有人把音量按小了。見他走進來，幾個人同時抬了頭，表情在“要不要告訴他”和“他應該己經知道了”之間切換了兩遍。
護士長從她們中間走出來，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一個短影片平臺的主頁，釋出的影片標題寫著：“省醫心胸外科病例討論會現場實錄！急診科傳奇醫生現場點評，陳明浩主任反應耐人尋味。”影片的封面是討論會現場的一張照片，從側面拍的，能看見陸昊陽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陳明浩的側臉。播放量己經超過了五萬，評論區還在增加。
“這是誰拍的？”陸昊陽問。
“不知道。影片裡能看見的機位是在會議室後排靠牆的位置，但當時參加會議的人我們核對了一遍，省醫的人加上受邀的，一共十二個。目前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拍了，也沒有人承認是自己傳的。”
陸昊陽接過護士長的手機把那段影片拉到了自己發言的部分——畫面清晰度一般，但聲音很清楚。他說的那幾句關於吻合口角度和入針點的話被完整地保留了，緊接著畫面就切到了陳明浩轉過來面對他、說“資料本身是客觀存在的”那段。影片在這兩段對話中間插了一段字幕：“聽聽陳主任這個語氣，大家品一品這是認可還是別的什麼？”底下的評論區己經有人在分析陳明浩的表情和語調了，有人說是“被打臉後的勉強妥協”，有人說“這己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肯定了”。
陸昊陽把手機還給護士長，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開啟那個平臺搜尋到了原影片，瀏覽了一遍評論區。置頂的一條熱評寫著：“急診科醫生現場教心外科主任做手術，這畫面太魔幻了。”下面接了一連串“哈哈哈”和“這屬於降維打擊”。
他按滅了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確認一下會議室裡有沒有監控。如果有的話查一下監控是誰拍的。沒有的話就不好追了。”
護士長點了點頭轉身去打電話了。陸昊陽往辦公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彭照正蹲在門邊牆根下刷手機，見他過來猛地站起來，膝蓋“咔”了一聲。“你看到了？那個影片？”
“看到了。”
“評論區己經炸了——有人翻出了你之前那個主動脈夾層的論文連結，說“這是被核心期刊錄用的手法，你讓陳主任怎麼評價都不客觀”。還有人說“陳主任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彭照把手機收起來跟在他後面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這影片最大的問題不是內容本身，是它把討論會內部交流的東西截取了一段放到公共平臺上，而且配了引導性的字幕。這可能會讓陳明浩那邊覺得——是你的人在傳的。”
陸昊陽坐下來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坐了下去。他把桌上的筆記本翻開，目光在最新那頁的“病例討論會”記錄上停了一下。“不是我的人。”
“我知道。問題是你知道我知道，但陳明浩不一定知道。”
辦公室門外傳來敲門聲。護士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截圖——是會議室的監控畫面翻拍版，拍到了一個坐在後排的人正在舉手機錄影。畫面偏暗，人臉被手機螢幕的反光擋掉了大部分特徵，但能辨認出那人的外套顏色和髮型輪廓。
“會議室監控拍到了這個人，但角度差了一點點，臉被手機擋住了。查了會議的簽到名單，當時後排只有一個沒有簽到的“旁聽”名額，那個名額是省醫內部的一個進修醫生填的。”護士長說完停了一下，“省醫那邊說他們會內部處理。”
護士長出去之後，彭照靠在桌子邊沿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覺得會不會是陳明浩自己找人拍的？”
陸昊陽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角。“不會。如果他想做這種操作，不會在討論會結束之後第二天影片才出來。他可以首接在現場首播。”
彭照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有道理。那就是有人想攪渾水，把你們倆都放在火上烤。”
陸昊陽的指尖在筆記本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皮質表面被指腹的溫度微微焐熱了一小塊，然後又慢慢冷卻回室溫。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急診大廳入口正有一個平車被推進來，護工在後面推著，車上的人看不清楚，只有一隻從被子邊緣露出來的手垂在床沿外，手指微微蜷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兒？”彭照問。
“去手術室。該排班了。”
他走出去的時候經過護士站，手機在口袋裡安靜地待著。走廊裡的白熾燈管照常亮著，廣播裡的聲音在某個病房門口響起來又停下去。他推開手術室的門時，裡面的無影燈己經亮了，小周正在鋪無菌單，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聲“病人兩分鐘到”，他就站到了洗手池前面，把手伸進了水龍頭底下。水流聲把走廊那邊的聲響蓋住了，水珠從指縫間滑落的節奏穩定而持續，像某種不會被任何外界干擾打斷的節拍器，一下一下地數著自己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