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傳開之後的第三天,陸昊陽在行政樓的走廊裡碰見了周明遠。那天他剛好去醫務科送一份會診單,拐過樓梯角的時候看見周明遠正站在走廊中間跟一個人說話,說完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周明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看著陸昊陽站了兩秒,然後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跟自己走。兩人進了一間空著的小會議室,周明遠把門帶上但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我找你兩件事。第一,省醫學會外科分會那邊跟我們院辦聯絡了,關於你下個月的那個專項考核,他們己經把考核流程和時間安排發過來了。院辦會首接發給你,你注意查收。”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在陸昊陽臉上停了半拍,“第二件事,那個影片的事情我看到了。”
陸昊陽沒有接話,站在會議桌對面。陽光從窗簾沒拉嚴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拉出一條窄長的亮帶。
“那個影片傳播開來之後,院辦收到了一些反饋。有省醫那邊的人打電話來問,也有醫學會的人側面瞭解情況。核心問題不是說你在討論會上說了什麼,而是影片被配上引導性字幕發出去之後,輿論走向變成了“一個人在教另一個人做手術”。不管這個印象是不是真的,它產生的效果是把你放在了一個指導性的位置上。”周明遠說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都很均勻,像一條被仔細量過的線。
“年輕醫生在專業上取得成績是好事情,但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要保持謙遜。你在這個行業裡站得越高,看你的人就越多,說你的人也就越多。你跟陳明浩之間的事情,我不過問對錯,我只提醒你一句——無論誰對誰錯,輿論不會去評判對錯,輿論只會評判姿態。而你在那個影片裡呈現出來的姿態,會讓一些人覺得你不夠謙虛。”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我這話不是為了讓你難堪,是因為你確實是院裡這幾年最突出的年輕醫生之一。我對你的期望比別人高,所以我才會跟你說這些。”
陸昊陽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放鬆。他抬頭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影片不是我發的。那天會上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可以重複一遍,不需要改寫也不需要調整。如果有人認為我在討論會上陳述自己的臨床判斷是“不謙遜”,那是他的解讀方式跟我的表達方式之間的問題。我可以繼續表達,他也可以繼續解讀。但我不會因為別人的解讀方式而改變我的表達方式。”
周明遠看著他,手指在西裝口袋邊緣輕輕按了一下。他沒有再開口,只是轉過去推開了門,門扇在空氣中開啟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把桌面上那張不知誰留下的便籤紙吹起來翻了個面又落回去。他走出去之前側過頭看了陸昊陽一眼,那個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沒什麼明確的指向性,更像是看完一個人之後把目光移開前的收尾動作。
門在周明遠身後合上了。陸昊陽站在原地,低頭看見桌面上那張被風吹翻的便籤紙背面印著電話分機號的列表,紙邊的膠條己經幹了,捲起來一小截,邊緣翹著像一隻小耳朵。他伸手把那捲起來的膠條按平了,便籤紙貼回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乾燥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