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行政樓回到急診科的路上，陸昊陽碰見了趙主任。趙主任站在護士站旁邊正在籤一份什麼檔案，見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把筆帽扣上放回護士臺的筆筒裡。“周明遠找你了？”
“嗯。聊了聊那個影片的事。”
趙主任往辦公室方向走了一步，示意他跟上。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趙主任把門帶上，靠在辦公桌邊沿上，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年輕醫生要保持謙遜，影片裡的姿態會讓一些人覺得不夠謙虛。”
趙主任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不是笑。“他說的話聽著是道理，但你不用全往心裡去。我認識周明遠十幾年了，他不是針對你，他習慣用管理思維去看所有事情。在他那個位置，管“姿態”比管“技術”重要。但他忽略了一點——在一個醫生身上，技術本身才是姿態。你做的那些手術資料己經放在那兒了，該看的人都看見了，該認的人也己經認了。如果有人還要盯著姿態做文章，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他說完停了一拍，像在想後面的話該不該說。然後他還是說出來了：“那個影片傳到全網之後，我讓醫務科調了討論會當天簽到表上每個人的背景資訊。後排那個進修醫生，己經確認了是他拍的。省醫那邊給了處理意見，取消他三個月的進修資格。他拍影片的原因也很簡單——他覺得“兩個大咖吵架的場面”發出去能漲粉。跟你沒有關係，跟陳明浩也沒有關係。他就是個想蹭流量的人。你不必為這件事承擔任何姿態上的壓力。”
陸昊陽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輕微地往後滑了一點又被他拉回原位。“周明遠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本來就沒做錯。”趙主任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敲一組低頻的密碼。“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做你正在做的事。下個月的專項考核是重中之重，過了那一關，所有爭議都會自動平息。成績是最好的回應。那些人願意爭論姿態就讓他們爭論去，你的資料會替你把所有爭論都蓋過去。”
他推開門走出去之前停了一步，側過頭看著陸昊陽，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今天上午看了你那個影片的評論區。底下有人貼了一張截圖，是你那個心包填塞病人的出院小結，出院小結的日期是手術之後第六天，轉歸寫的是“治癒出院”。那條評論底下跟了幾十條回覆，全是病人或家屬在說自己遇到的好醫生。你說的姿態是什麼，那些回覆就是什麼。”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陸昊陽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己經從正午的首射變成了偏斜的午後光，在桌面上移了位置，從桌角挪到了桌中央，剛好照在那本棕色筆記本的封面一角，把皮質表面烤出了一小片溫度略高於周圍的光斑。他伸手把筆記本拿起來，指尖碰到了被陽光曬暖的那一小塊區域，溫熱的，跟他手指的溫度幾乎一樣，觸碰上去的時候像摸到了自己體溫的延伸。他把筆記本翻了翻，翻開到最新一頁，在“周明遠”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成績——最好的回應。”然後合上本子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