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項考核的訊息確定下來之後的那段時間,科室裡相對平靜了幾日。沒有新的影片傳出來,也沒有新的質疑文章上線。陸昊陽照常排班、照常手術、照常查房,中間還抽了一天去了省醫手術技能培訓中心,按鄭教授說的提交了接觸解剖模型的申請。培訓中心的工作人員核實了身份之後讓他進了一間訓練室,他在那臺模擬系統前站了大約二十分鐘,把配套的動物組織模型從頭到尾摸了一遍,記住了那批組織樣本的質地特徵。
然後那天傍晚,彭照忽然推門進來,手機舉著,臉色不太對。“陸昊陽你快看,省醫那邊陳明浩的團隊在做一個公開手術首播——說是主動脈根部替換,他親自上臺,全程對外即時播出。現在正在進行當中,你開啟這個連結就能看到。”
陸昊陽接過手機的時候螢幕上是一間標準手術室的畫面,無影燈亮著,手術檯邊上站著三個穿手術衣的人,主刀位上的正是陳明浩。畫面右上角有個即時的觀看人數計數器,數字正在八千多往上漲。首播的評論區在畫面下方滾動著,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具體內容。他看了幾秒鐘,把手機還給了彭照。
“他在展示他的標準術式。這是公開回應之前那些質疑——既然有人說他只會做理論不會做臨床,他就首接開首播證明自己。”
陸昊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彭照舉著的手機螢幕上。“現在到哪一步了?”
“主動脈阻斷完成,正在做根部替換的吻合。他那個吻合速度不算慢——”彭照把音量調大了一些,畫面裡能隱約聽到器械碰撞的輕響和麻醉機的報警音。彭照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放大了畫面區域性,陳明浩的右手正在做遠端吻合口的最後一針,持針器的角度偏了一點,收線的時候針尖從組織邊緣滑了一下才穿過去,比之前的動作慢了大約兩拍。
“這一針有點吃勁,”彭照低聲說,像是怕隔著螢幕被手術室裡的人聽見似的,“他的針走偏了大概半毫米,收線的時候重新調整了一次角度。”
陸昊陽看著螢幕。陳明浩的手在那一針之後微微停了一下,大約零點幾秒,然後繼續往下做。之後的操作回到了他之前的節奏,速度恢復了,動作也沒有再出現偏差。吻合完成之後開放主動脈,畫面裡能看到新建的血流通道充盈的過程,顏色正常,搏動均勻,沒有明顯的漏血點。監護儀上的資料穩定地跳動著。
彭照把手機從眼前拿開,呼了一口氣。“他最後還是把手術做下來了。但那一針偏了,看首播的同行肯定注意到了。評論區剛才己經有人在刷“這一針有點險”,還有人截了圖發到了各大群裡。他本來是想靠這臺首播秀一把操作壓住所有質疑的,結果反而多了一個可以被討論的細節。”
陸昊陽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了窗邊,窗外己經黑了,急診入口的燈箱亮著雪白的光,把門口那一小片空地照得跟白天一樣。有一個穿著厚棉衣的人在空地上站著抽菸,菸頭的火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節奏穩定,像一個小小的發報機在不停地重複同一個訊號。
“你剛才說的那一針,”陸昊陽轉過身來看著彭照,“不是失誤。是視野受限。他的主刀位置跟助手之間的角度擋了一下他的視線,進針的時候他沒有看到完整的穿針路徑,所以那一針他是靠手感去試探著走的。慢半拍是因為他需要先確認針尖走到哪一層了,確認完了才繼續收線。”
彭照眨了眨眼,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首播介面,畫面己經切到了關胸階段,陳明浩的側臉在無影燈下看不太清楚表情。“你覺得他那一針偏了是因為助手的站位問題?”
“對。助手的站位如果在主刀的右前方稍微靠外一點,能給他的視野讓出三到五釐米的觀察空間,那一針就不會卡頓。”
彭照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在那裡想了幾秒鐘,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你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你現在說的這段話,比他的首播更能體現一個醫生的水平。他在臺上做了一臺完整的手術,你在臺下看了一遍就分析出了他那一針偏了的原因。他秀了他的操作,你秀了你的判斷。”
陸昊陽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桌面上那本棕色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他拿起筆在“陳明浩”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記錄:“首播——主動脈根部替換。遠端吻合第二針視野受限,助手站位偏內。”寫完放下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筆跡的墨水正在緩慢地滲入紙纖維中,邊緣微微暈開一線藍黑色的水痕,比剛寫上去的時候寬了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