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用通知到手的第二天下午，陸昊陽剛查完房回到辦公室，桌面上的座機響了。他接起來，對面是個陌生的聲音，客氣中帶著一點淡淡的拘謹：“陸醫生你好，我是省醫心胸外科的，姓陳。陳明浩。”
陸昊陽拿著聽筒站了兩秒鐘，然後把聽筒換到右手，左手搭在桌沿上。“陳主任。”
“我打電話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你投那篇主動脈夾層的論文錄用了，我剛才也看到了訊息，祝賀你。另外我上次那個學術報告——你可能也聽說了內容。我今天不是來爭論的，是想問你，下週二省醫有一個心胸外科的病例討論會，主題是複雜主動脈病變的綜合處理。你有沒有興趣過來當討論嘉賓？不需要做報告，就坐在臺上，遇到你熟悉的病例分享一下操作心得就好。參會的有省內各家醫院心胸外科的骨幹，是一個不錯的交流機會。”
陸昊陽沒有馬上回答。他在腦子裡把陳明浩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過了一遍，聽筒裡能聽到對方呼吸的節奏，比正常人略微慢一些，像是在等回應的時候刻意控制著。
“下週二幾點？”
“下午兩點，省醫心胸外科會議室。我讓人把會議議程發給你。如果你來，我會提前跟主持的同事溝通，給你留出參與討論的時間。”
“我去。”
“好。那就下週二見。”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陸昊陽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手指在聽筒表面停留了一下，塑膠的外殼己經被握得微溫。他鬆開手的時候座機的結束通話鍵彈回原位，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
當天傍晚，彭照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訊息，首接推門進了他辦公室，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驚訝和琢磨的複雜線條。“我聽說陳明浩給你打電話了？邀請你去省醫的病例討論會？”
“嗯。”
彭照在他對面坐下來，椅子被拉開的時候發出短促的摩擦聲。“你信他？前兩天還在學術報告上拿你的手法做靶子，這兩天就請你去做討論嘉賓。這彎轉得也太快了。有人說是因為你那個核心期刊的錄用通知出來之後，他的學術論點一下子少了一大塊支撐。他之前說“不可驗證”，現在你的論文被行業內最硬的期刊之一錄用了，等於你的操作體系己經在最高級別的同行評議裡走了一遍。他再咬著“不可驗證”不放就顯得站不住腳了。所以他換個方式跟你搭上線——從對立面變成“共同討論者”。”
陸昊陽把桌面上那本棕色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日期和下週二的時間，然後合上本子。“不管他為什麼轉的，病例討論會是真實存在的。只要在討論會上交流的是跟病人治療相關的真實內容，就沒問題。”
彭照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一下。“行吧，你這人就是單純。人家給你挖坑你跳，人家遞梯子你也爬。不過——”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你這份核心期刊的錄用函打印出來了沒有？沒有的話我幫你打一份，框起來掛牆上，下次誰再質疑你“不可驗證”你就讓他對著那本期刊朗讀一遍審稿意見。”
陸昊陽沒有接那句話。他拉開抽屜把剛才合上的筆記本又拿出來翻開，看了一眼剛才寫的日期和時間。窗外的天正在暗下來，路燈還沒亮，但遠處的樓宇窗戶裡己經開始零散地亮起燈光，一顆一顆的，像是在暗藍色幕布上被依次擰亮的小燈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