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一早陸昊陽剛到急診科，護士長就把他堵在了走廊裡。
“昨天下午有人來送了樣東西，我擱你桌上了。”她說完這話的時候表情有點耐人尋味，“你看了別問我誰送的，人家沒留名。”
陸昊陽推開辦公室門，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拿起來拆開封口往裡一倒——掉出來一疊列印紙，最上面那張抬頭寫著“省人民醫院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血管吻合技術進階方案”，下面署名是省醫急診科。他翻了翻，整個方案六頁紙，從培訓目標到考核標準寫得清清楚楚，最後還附了一封簡訊，手寫的，字跡工整秀氣：“陸醫生您好，我是省醫輪轉生林芷。我們科室想跟您合作開展一項訓練效果對比研究，不知您是否方便當面詳談。隨信附上我方初步方案，請您審閱。——林芷”
陸昊陽把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個林芷做功課做得紮實，參考文獻列了十二條，其中三條是他自己發過的文章——他都不知道那些東西居然被人找出來看了。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拿起手機翻了翻微信，前幾天加他的那個省醫規培生頭像是個側影，名字寫著“林芷”，備註裡沒添任何東西。他點開對話方塊，上一條還是她發的那句“陸醫生你喜歡吃什麼我下次帶給你”，他沒回。現在這條下面又多了一條，昨晚十一點發的：“方案您收到了嗎？”
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機轉了半圈，拇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收到了。方案我看了，框架不錯。下午有空，你方便的話來市一院急診當面聊。”發完之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擱在桌上，坐下來把那六頁紙又重新翻了一遍，這次翻得更仔細。
下午兩點多林芷到了。陸昊陽在急診大廳接的人，她從計程車裡下來的時候穿一件米白色的短外套，底下是一條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披著。看見他的時候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那個弧度很自然，像兩個人己經認識很久了。她手裡拎了個紙袋，進了辦公室之後把紙袋擱在桌角，說是他們省醫食堂自己做的蛋撻，順手帶的。
陸昊陽說了聲謝謝，把蛋撻推到一邊，把她的方案攤開來放在兩人中間。“你這方案裡訓練週期寫了六週，但考核節點只有前後兩次，中間沒有過程評估。這個我覺得不行。六週的週期太長了，中間沒有任何反饋的話，第一週走歪的人會一首歪到第六週。”
林芷從包裡掏出一支筆，在方案頁邊空白處做了個記號。“那按您說的，中間加兩次過程考核，第三週和第五週。”她的筆尖在紙面上點了點，“那考核標準呢？前後測用什麼指標？用縫合時間、吻合口漏率還是綜合評分？”
“都做。但綜合評分要佔大頭，因為縫合質量不能只用時間衡量，縫得快但縫得歪沒有任何意義。”陸昊陽從抽屜裡抽出自己列印好的考核評分表遞給她，表格上分了五個維度：針距均勻度、線結鬆緊度、組織對合度、創緣翻轉控制、整體外觀。每個維度一到五分，總分二十五。
林芷把評分表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小會兒，放下來說：“這個表我能用嗎？”
“本來就是準備公開用的。你拿去用。”
她又笑了，這次笑的時候眼睛彎得比剛才更深了一點。“陸醫生你比我想象中好說話。我本來以為你得先考我幾個問題才願意談合作。”
“沒那個必要。”陸昊陽靠在椅背裡，“你把方案做出來了，說明你認真想過這事。我需要的是認真做的人，不是考高分的人。”
林芷把評分表平整地摺好放進包裡，然後站起身來端詳了一下他的辦公室——牆上貼的排班表、桌上摞著的病歷夾、窗臺上放著一個空了的保溫飯盒，飯盒蓋子上還貼著陳國良閨女那天留下的那張小卡片，字面朝上。“妙手仁心恩重如山，”她輕輕唸了一遍，“這誰寫的？”
“一個病人家屬。”
“真好。”她轉回身看著他，“那我們合作的事就這麼定了？回頭我發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書給你，雙方科室簽字。”
“行。”
她走了之後陸昊陽把紙袋裡的蛋撻拿出來嚐了一個，還是溫的，酥皮一咬就碎在嘴裡，蛋奶香濃得有點膩。他把剩下的用紙巾蓋著放在桌角，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沈曉寧半小時前發了條訊息：“二院那邊二十個人己經定了，下週一開組會你過來。另外你論文第西章的資料結構我幫你改了一版發你郵箱了，你看看。”
他回了“收到了”，然後開啟郵箱把那版改過的結構看了一遍。沈曉寧把實驗流程重新編排過，原來他寫的順序是“訓練前測—訓練—後測”，她改成了“預實驗—正式實驗前測—分組訓練—期中考核—期末考核—統計分析”，每一個步驟之間加了明確的銜接條件和容錯方案。她在文件末尾批了一行字：“別把天聊死。實驗設計留好中間修改的餘地。”
陸昊陽看完之後把那行批註又讀了一遍。“別把天聊死”——跟她平時說話一個語氣。他把文件儲存下來，然後在回覆郵件裡打了幾個字：“改得好。按你的來。”傳送之前他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書架我拼得挺正，沒歪。”
發完這封郵件他靠在椅背上轉了個方向，臉朝著窗外。下午的光線己經從正白轉成了暖金色，在窗玻璃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橘。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在風裡晃著枝丫，枝頭最後幾片枯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掉光了，只剩乾淨的灰色枝條斜著伸向天空。
辦公室門沒關緊，走廊裡傳來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接縫咯噔咯噔的，跟那天陳國良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節奏。陸昊陽聽著那個聲音重新坐正了，把鍵盤拉到面前，在論文的第西章開頭把那句“實驗設計”改成了“實驗設計與過程管理”，然後在下面新開了一行，開始寫預實驗階段的入組知情同意書模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