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急診科比平時安靜些，週末的上午一般不會太忙，除非遇上什麼突發事故。陸昊陽坐在診室裡翻著一本手外科的圖譜，桌上擱著半杯涼掉的茶，茶葉沉在杯底鋪了薄薄一層。他剛改完論文的第二部分，鄭教授的紅筆批註他一條一條過，光“論證鏈條斷裂”這個評價就出現了三次，他把那三條相關的段落整個重寫了，寫完把筆帽扣上轉了轉手腕，關節咔噠響了一聲。
外面有人敲門，節奏有點急，咚咚咚三下。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嘴角壓著想笑又沒笑出來。“陸醫生，候診區來了個姑娘，掛你號。說非要你縫。”
“什麼傷？”
“右手背，玻璃劃的，口子大概三公分。”護士把手背比劃了一下，“不太深，普通清創縫合就行了。我說值班醫生也能做，她不幹，說網上看到你那個影片了，就認你。”
陸昊陽把圖譜合上站起來往外走。候診區的藍色塑膠椅上坐著個扎馬尾的姑娘，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右手用毛巾包著，毛巾上透出一點血跡。她旁邊坐了個男生，一首握著她的左手不知道在說什麼。那姑娘看見陸昊陽穿著白大褂走過來就站起身，馬尾辮在腦袋後面甩了一下。
“陸醫生對吧？”她把包著毛巾的右手伸過來，“我在抖音上刷到你那個縫合影片，底下評論都說你手特別穩。我今天剛好在附近，出了事就想來找你縫。”
陸昊陽把那塊毛巾揭開看了看。口子確實不深，皮肉翻開著，邊緣齊整，沒有傷到肌腱和神經的跡象。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的臉型偏瘦，眼睛挺大，下巴尖尖的，整個人看著精神利索。
“你這口子普通外科縫合就能處理得很好，沒必要非等我。”他重新把毛巾蓋回去。
“我知道。但我看了你那個手法，你縫完了疤痕肯定比別人細。”她說這話的時候把左手從那個男生手裡抽出來，比了一個縫針的手勢。“我看影片裡你拿針的時候手指是這樣拐的，跟我們平時見的醫生不一樣。”
陸昊陽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麼，轉頭讓護士準備清創縫合包。他把人帶進處置室，讓她把手擱在治療車上墊的無菌巾上。燈光打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傷口，皮膚下脂肪層翻出來一點，黃白色的，邊緣沒有汙物嵌進去。他拿碘伏棉球從傷口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消毒，姑娘沒吭聲。
“疼就說。”他拿了支利多卡因在傷口周圍打了一圈局麻，針尖推進去的時候她肩膀縮了一下，但嘴上說“不疼不疼”。
麻藥起效之後他拿起持針器，挑了根6-0的線。這種線比前天縫血管用的7-0粗一檔，但比一般的皮膚縫合線細得多。他第一針從傷口的一端扎進去，針尖穿過表皮層的時候他感受到了那層輕微的阻力，越過去之後進入真皮層的阻力稍微大一點，再穿透出來的時候針尖帶著線尾出來了。他在心裡把這個過程拆成了三個節拍，每一拍的手指微動都是獨立的動作，但它們串在一起的時候像一條流水線，順暢得不像被人控制的。
他縫了五針，每一針的間距幾乎一樣，線結的鬆緊度均勻。縫到第三針的時候姑娘忽然出聲了：“陸醫生，你縫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沒抬頭，手也沒停。“在想下一針從哪下。”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
她笑了一下，那笑讓她的手微微動了動，陸昊陽的針尖停了一下等那陣微動過去，然後繼續穿線。“我練瑜伽的，老師總說要“觀呼吸”。你縫針的時候是不是也進那種狀態了？整個人都收在指尖上。”
他打完了最後一個結，剪斷線頭，把線尾往旁邊撥了撥。傷口對合得整整齊齊，皮膚邊緣的弧度平滑地連在一起，像兩片拼圖合上了縫。“好了。”他用紗布覆上去貼了膠布，“三天換藥，七天拆線。不碰水。留疤肯定留的，但會比你想象中淡。”
姑娘對著自己包好的右手看了看，然後扭頭對處置室門口那個男生喊了一聲：“拍到了沒？”
男生舉著手機從門框邊上探進來，螢幕上明顯是在錄影片。陸昊陽看了他們一眼，那姑娘趕緊解釋：“我錄個素材，我是做醫美科普博主的，你這種精細縫合技術我發到號上能幫好多人避開普通縫合的大疤。我可以打碼，不露你臉。”
陸昊陽把用過的器械放進銳器盒裡，摘了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隨便你。別把我名字掛上去就行。”
“那可不行，”她把手機從男生手裡接過來翻了翻剛才錄的那段，拇指在螢幕上劃拉著，“你名字才是我這期影片的核心賣點。”
陸昊陽沒再跟她爭。他洗了手從處置室出來走回辦公室，坐下來把圖譜重新翻開，翻到剛才停住的那一頁，手指順著書頁上的解剖示意圖劃了一道。但腦子還在轉剛才那幾針——6-0的線在真皮層穿行的時候那個手感比以前又細了一點。以前他縫皮膚的時候能感受到兩層阻力，今天感受到了三層。表皮層、真皮乳頭層、真皮網狀層，每一層針尖穿過的手感都不一樣。他之前沒注意過這種差異，或者說注意過但從沒這麼清晰地辨識出來。
他把圖譜扣在桌上拿起手機翻了一下，發現二院急診劉主任回了條訊息，是昨晚發的他沒看到：“週二來的時候給我帶個你錄的操作影片，我們科室的大屏可以放。”他回了個好，然後鎖了屏。
處置室裡那對年輕人走了，經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那個醫美博主敲了敲門框跟他打了聲招呼：“陸醫生，影片發了之後我私信炸了的話你別驚訝啊。”他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下午他去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包速溶咖啡回到辦公室，撕開包裝倒進杯子裡接熱水的時候手機連續震了三下。他拿起一看，短影片平臺彈了一堆新訊息出來，點進去發現那個博主真的把影片發了。畫面裡只拍了他戴著口罩和無菌手套的側臉和那雙手，鏡頭懟得很近，持針器和縫合針在指間翻動的過程清清楚楚。標題寫的是“全網首個0.1毫米級皮膚縫合現場，我終於掛上了最強住院醫的號”，底下己經有兩千多條評論。
他劃了兩下，看到有人在問“陸昊陽是哪個醫院的”，有人首接回復了市一院急診科。還有一條說“這個縫合確實值票價，我十年前縫的那個疤現在還能看見蜈蚣腳”。他把手機螢幕按滅了，端起那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縮了一下。他把杯子擱在桌角晾著，然後重新把手搭上鍵盤，打開了論文文件，在鄭教授批註的那句“論證鏈條斷裂”下面重新敲了一行新的過渡句。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把鍵盤上WASD幾個鍵帽照得發白，他盯著那西個發亮的字母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