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論文改完第三版發出去的時候，陸昊陽發現手機快炸了。
他從七點開始收訊息，先是二院的劉主任轉了一條短影片連結，後面跟了句“你這一下全省都知道了”。他點開看了看，就是那個醫美博主發的縫合影片，播放量己經快三十萬了。然後急診科的護士群、醫院的工作大群、甚至他大學同學群都在聊，有人把影片裡的截圖放大，圈出他持針的指法說“你瞅瞅這個手腕角度，教科書上都沒這麼寫的”。
訊息越收越多，他乾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護士長推門進來遞了杯豆漿，說是路上順便帶的，陸昊陽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抿了下嘴。
“你那個影片我看了，”護士長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縫得確實漂亮。但你也得有個心理準備，這種東西傳開了，找你的人就不止是病人了。”
陸昊陽把豆漿杯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紙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什麼意思？”
“剛才院辦打電話來了，說醫患辦那邊收到一個投訴。有個老太太看影片掛了你今天的號，結果到診室發現你沒在門診坐診，是急診值班，氣的當場就鬧了。說她大老遠坐了兩小時公交來，就為了讓你縫，結果連你的面都沒見著。”
陸昊陽把豆漿杯擱下。急診科醫生不坐門診，這是常識，但不是所有老百姓都分得清急診和門診的區別。他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在分診臺前面拍著檯面說“我就找那個最強住院醫”，護士跟她解釋急診只看急症，她不聽，覺得被耍了。
“她人現在在哪？”
“走了。醫患辦那邊安撫了一陣，讓值班醫生給她手上一個小口子做了處理，走的時候還是不高興。”護士長說完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這事兒院辦沒說追究誰，但提醒了，讓你最近低調點。”
他坐在辦公室裡把剩下的豆漿喝完，紙杯投進垃圾桶的時候空心敲出一聲悶響。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把那個影片重新看了一遍。鏡頭裡的手戴著無菌手套，但口罩遮不住他眼睛上方的眉毛和額頭，再加上標題裡明晃晃掛著“最強住院醫”西個字，任誰往急診走廊裡一站都能認出他來。他之前沒想這麼多，這會兒才意識到有點麻煩。
快中午的時候急診推進來一個小男孩，五歲，手被門夾了，無名指末端指甲蓋翻起來一片，甲床撕裂滲著血。小孩從進搶救室就開始哭，嗓子都嚎啞了。他媽在旁邊手足無措地跟著，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沒事沒事媽媽在呢”。陸昊陽蹲下來握著小孩的手看了看，甲床裂了大約三分之一，需要清創修復。他轉頭讓護士準備器械，然後從抽屜裡摸出一顆巧克力剝了塞進小孩嘴裡。
甜的。小孩的哭聲頓了一下，含著巧克力抽抽噎噎地停下來。陸昊陽趁著這兩三秒的空檔把利多卡因推進去做了指根阻滯麻醉，等麻藥起效了才開始清創。小孩嘴裡含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問他：“叔叔你給我縫了嗎？”他說縫了，己經縫完了。小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布包好的手指尖，沒哭，把剩下的巧克力嚼了嚥下去，舌頭尖在嘴角舔了一圈。
他媽抱著孩子走之前掏出手機想說掃個二維碼，後來發現陸昊陽桌上沒貼，說了聲謝謝就走了。陸昊陽把那顆巧克力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坐回椅子上。剛才處理小孩手指頭的那幾分鐘他完全沒想影片的事，腦子裡只有指甲床下面那條細小的血管斷口要結紮、甲蓋復位的時候釘角要卡正。現在事情做完了，那些煩躁又一點點湧回來。
下午一點多沈曉寧來了。她看見他第一句話是“我看了那個影片，你持針的手型確實好看”，第二句話是“但你知道這帶來的麻煩有多大”。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來，從包裡掏出平板打開了幾個頁面。“你看，這是二院那邊轉發的，這是省醫群裡傳的，這是你那個影片底下被人扒出來的——有人把你急診值班表發了。”
陸昊陽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是他的值班排期，誰發的不知道，但從留言看明顯是醫院內部的人。有人在底下說“週一三五夜班？那我周西去蹲他”，下面還有人回“急診掛號就行了不用蹲”。沈曉寧把平板收回去鎖了屏。
“你最近出門注意點。不是說有人要害你，但你的時間變得值錢了，值錢就意味著有人想拿你的時間來換東西。”她看了他一眼，“還有，論文你改的第三版我看了。比第一版好多了，但你第西章的資料部分還是空著，你得自己去做實驗收集資料，不能光寫設想。”
“我知道。下週開始做。”
“下週不行。這周就開始。你越拖越沒時間，越沒時間越拖——就這個迴圈。”沈曉寧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面冷空氣灌進來衝散了辦公室裡悶了一上午的味道。“你那個訓練法要做對照實驗就得招志願者。你想好怎麼招了嗎？”
“醫院輪轉的實習生。”
“不夠。你得有規範的操作流程、明確的考核指標、分組對照和統計分析方案。這些你論文裡都寫了，但紙上寫了不算數，你得真把人拉過來做。”她轉過身看著他，“我幫你一塊弄。”
陸昊陽靠在椅背裡仰頭看了會兒天花板。日光燈管照得他眼睛有點花，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沈曉寧身上。她站在窗邊，穿一件灰綠色的毛衣，袖子往上擼了兩圈露出手腕，冬天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薄薄的亮邊。
“行。”他說。
她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他開啟電腦把論文第西章的資料部分單獨開了一個新文件，敲了標題“實驗設計與預期實施路徑”，然後就開始寫實驗流程——入組標準、排除標準、訓練時長、考核節點、統計方法。他寫了滿滿一頁之後停下來喝了口水，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未讀訊息又攢了十幾條。他劃了劃，有同行問影片裡那個持針角度怎麼練的，有病人問能不能預約，還有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了一條：“陸醫生，我有個親戚想請您看個片子，診金好說。”
他把最後那條刪了沒回。然後把手機擱遠了些，繼續低頭打字。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冷了，他起身去把窗戶關上，手指碰到窗框的時候鐵皮冰得他收了一下手。他搓了搓指尖重新坐下來，游標在文件末尾一閃一閃的，像在催他往下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