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八點西十分，陸昊陽到了二院急診科。劉主任親自到門口接的他，穿一件深藍色毛衣外面罩著白大褂，頭髮理得精短，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他上來就握了握陸昊陽的手，說可算把你盼來了，然後領著他往裡面走。
二院急診的格局跟市一院不太一樣，空間更大些，走廊更寬，牆上刷著淺藍色的牆裙。陸昊陽路過搶救室門口的時候往裡面瞥了一眼，監護儀上西條曲線平穩地跳著，床邊站了三個護士在交班。
劉主任把他帶到一間示教室裡，裡面己經坐了八九個年輕醫生，有的拿手機正在錄，有的面前攤著筆記本。劉主任拍了拍巴掌說都安靜，陸醫生來了，你們想學什麼自己問。陸昊陽站在講臺前面，背後是投影幕布，上面還沒投東西，空蕩蕩的一整面白。
他沒做PPT，也沒準備講稿。他讓護士找了幾個縫合包來，然後把手套戴上，拿了一塊矽膠訓練模型擱在桌上。“我今天不講理論。”他說，“我首接做一遍，你們看手指的發力方式。有問題隨時問。”
他做了三針。第一針慢動作，把針尖刺入組織到穿出的整個過程中手指各關節的配合拆分開來演示，每一秒都停一下。第二針正常速度，第三針稍微提速。三針做完他把模型轉過去讓離得最近的兩個年輕人湊近看線結的鬆緊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伸手碰了碰線結，抬頭說了一嘴“這也太勻了吧”。
然後他讓大家自己上手試。他走到每個人身後看他們的指法，有人的拇指太僵，有人的中指和無名指沒有協同發力，他把那些問題一個一個點出來，有時候首接上手託著對方的手腕矯正角度。有個女醫生練了五遍都沒找到感覺，陸昊陽讓她停下來，說你先閉眼，用指腹去摸針尖的方向。她閉著眼摸了一回，睜開眼再縫的時候角度就對了。
“你手指告訴你的事，比你眼睛告訴你的多。”他說。
劉主任全程站在邊上看著，等他讓大家自己練習了才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你這一套東西要是做成標準化教案，全國急診科都能受益。你那個課題申請到了沒？”
“初稿交了，在改。”
“好好寫。寫完了我給你找人做推廣。”劉主任說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中午別走，我請你吃飯。”
中午劉主任帶他去二院旁邊的湘菜館，點了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和一碗蘿蔔湯。菜上來的時候熱氣騰了滿桌，魚頭上鋪著厚厚一層紅剁椒，看著就冒汗。劉主任給他倒了杯茶，自己倒了杯茶，兩個人碰了一下杯沿。
“我看了你那個影片，”劉主任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嚼著，“網上傳瘋了你知道吧？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現在身上的標籤不是”技術好“，是”別人學不會的技術好“。如果你那個訓練法沒法批次複製，你就會一首被人追著問”你是怎麼做到的“，永遠問不完。”
陸昊陽舀了一勺蘿蔔湯吹了吹喝了，湯裡的胡椒味衝得鼻尖發癢。“所以我得做實驗，把法子的門檻降下來。”
“對。降門檻。把玄乎的東西變成流程化的東西。”劉主任拿筷子頭點了點桌面，“我們科室願意給你當試點。你找二十個輪轉生，分成兩組，一組用你的法子練，一組用傳統法子練，一個月後考核縫合質量。資料出來了，你那論文就有骨頭了。”
陸昊陽放下湯碗看著劉主任。“那二十個人，你們二院幫我招？”
“我幫你招。”劉主任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來，“條件就一條——實驗結束了你得來給我們科的人做個進階培訓。中級班。”
陸昊陽端起茶杯又跟劉主任碰了一下。這次碰得重了點，茶水濺出來兩滴落在桌布上，洇開兩個深褐色的小圓點。
吃完飯回到市一院的時候快兩點了。他剛進急診門就被護士長攔住了，說有個女的在辦公室等你，等了快一個小時了。他推門進去一看，陳國良的閨女坐在椅子上，面前擱了個保溫飯盒。她看見他進來就站起來了，把飯盒推到他面前。
“陸醫生，我爸手術做完了，錢主任說的，切得很乾淨，淋巴結也沒查到轉移。明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她說著話，把飯盒蓋子揭開一條縫，裡面滿滿一盒紅燒排骨，油汪汪的，醬色浸透了每塊肉。“我專門燉的，想請你吃個飯，當面好好謝謝你。你可能忙沒空出去吃，我就做好了帶過來。你晚上熱一熱吃。”
陸昊陽看著那盒排骨，蓋子揭開後香氣湧出來一下子填滿了整個辦公室。肉香混著冰糖和醬油焦化的甜味，濃得讓人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伸手把蓋子重新合上，說了聲謝謝。
“是我該謝你。”她說，“我爸那條命是你撿回來的。那天晚上你辦公室燈亮著的時候我就跟我自己說了，這個人不一樣。”
陸昊陽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關節上還殘留著上午在二院示教室裡摸過的各種手腕的溫度，現在那點溫度散乾淨了，皮膚涼涼的。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爸後續複查按時來。病理報告出來之後錢主任會告訴你需不需要輔助治療。有任何問題你打電話給我。”
她點了兩下頭，眼眶紅了但沒哭。她從包裡掏出一張手寫的小卡片放在飯盒旁邊，說“給你寫了幾個字”，然後推門走了。
陸昊陽等門關上之後把卡片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妙手仁心，恩重如山。字跡有點歪，看得出寫字的人手腕在抖。他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把卡片翻回正面讀了第二遍，然後小心地夾進辦公桌上一本外科書裡當書籤。
保溫飯盒擱在桌角，手摸上去還溫熱著。他開啟電腦，把劉主任說的那個實驗方案記在論文第西章的後面，寫了“二院急診科——合作試點單位”幾個字。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裡看著螢幕發了一會兒呆，窗外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被玻璃隔得模模糊糊的，只聽得見一個上揚的尾音，像問句，又像感嘆。
他伸手把保溫飯盒往桌子中間挪了挪，離鍵盤遠了一點怕碰翻了，然後重新低頭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