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陸昊陽請了半天假,坐地鐵去了省顯微外科研究所。
出站口走五百米就到了,一棟灰白色的六層樓,外牆貼著深灰色瓷磚,大門不大,但門口掛的那塊銅牌子擦拭得鋥亮,陽光下反著一小片金色的光。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前臺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抬頭問您找誰,他說找趙啟明所長。女人打了個電話,掛了之後指了指電梯說三樓左手第二間。
走廊裡很安靜。跟醫院的喧鬧完全不一樣,地上鋪著淺灰色的靜音地毯,腳步聲踩上去悶悶的,一點回響都沒有。牆上掛著一排放大的手術照片,拍的是一些精細的顯微操作——手指再植、皮瓣游離移植、淋巴管吻合,都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手術時長至少八小時的活兒。陸昊陽在第二張照片前面停了一下,拍的是一個拇指完全離斷再植後的術後照,血管吻合口細得像蛛絲,跟皮膚合在一起幾乎看不出縫線的痕跡。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三樓的辦公室門半開著。趙啟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幾沓散開的檔案。他比那天在急診看起來鬆弛一些,夾克脫了掛在椅背上,穿了件深藍色的長袖T恤。他看見陸昊陽進來就站了起來,繞過桌子把旁邊的椅子拉開說坐。
“今天讓你來,我就看一件事。”趙啟明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過來對著陸昊陽,上面是一個影片視窗,連著樓下的顯微訓練室。“樓底下有個訓練臺,配了最高倍率的顯微鏡和一套完整的顯微器械。我想讓你做兩段吻合——一段在顯微鏡下,一段在你的常規工作條件下。我用兩臺攝像機同時拍你的手和顯微鏡目鏡裡的畫面。”
陸昊陽看了看影片窗口裡的訓練室,裝置確實比醫院的齊全,顯微鏡旁邊還架著一臺帶高畫質攝像頭的輔助臂。“現在做?”
“現在。”
陸昊陽跟著他下到二樓訓練室。房間不大但燈光明亮,操作檯上鋪好了無菌巾,器械盤整整齊齊地排了三排,從鉗子到剪刀到持針器,每種型號都有兩套。旁邊的小推車上擱著一截從實驗動物身上取下來的血管標本,泡在生理鹽水裡,管徑大概一毫米出頭。趙啟明站在操作檯對面,把兩臺攝像機調整好角度,一臺對準了他的手部側面,一臺透過分光器連線顯微鏡目鏡。
“開始吧。你先用顯微鏡做。”
陸昊陽戴好手套坐下來,額頭靠上目鏡的遮光環。顯微鏡下的血管斷口放大了十幾倍,管壁的每一層纖維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夾起針開始縫,第一針到第六針一氣呵成,速度平穩但沒有刻意放快。松鉗之後血管通暢,吻合口沒有任何滲漏。整個過程用了六分半鐘。他坐首身子從顯微鏡前退開,趙啟明沒有評價,只是把攝像機裡的記錄儲存了。
“好。現在換你的常規條件。沒有放大鏡,沒有顯微鏡。”
陸昊陽把椅子挪遠了一點,避開顯微鏡的目鏡範圍。他重新夾了一根新針,眼前這段血管的管徑跟剛才差不多,但沒有了放大的視野,針尖看起來比頭髮絲大不了多少。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穩住呼吸,第一針下去的時候指腹上的觸覺像往常一樣敏銳地接管了工作——內膜和中膜的分界線在他指尖底下清清楚楚,針尖穿過每一層時反饋回來的阻力變化像一段被拆解成音符的旋律,每一個音高都準確。他縫了六針,打完結鬆開血管夾,血流從近端湧向遠端,管壁充盈起來,吻合口的形態飽滿勻稱,沒有扭曲也沒有狹窄。
他放下持針器抬起頭。趙啟明站在對面,兩隻手撐在操作檯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盯著陸昊陽剛才做完的那段吻合看了很久,然後走到攝像機旁邊把剛才的錄影倒回去回放了一遍,慢放倍率調到了西分之一速。螢幕上的手指在極慢的速度下移動,每一幀裡的指間關節角度、腕部傾斜程度、拇指和食指施加在持針器上的壓力變化都清清楚楚。趙啟明看著那段慢放影片,整個人像被釘在了螢幕前面。
“你全程沒用觸覺代償。”他轉過身來看著陸昊陽,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你用的就是裸觸覺。你在顯微鏡下的精度是0.05毫米級別,你脫離顯微鏡後做的吻合精度也是0.05毫米級別。你的手不會因為你換了個工具就改變自己的工作方式——這個在顯微外科裡幾乎沒見過。”
陸昊陽把手套摘了放在操作檯上。“我練的時候一首不用放大鏡。練多了之後手就知道了。”
趙啟明關掉了影片回放,走回到操作檯前坐了下來,坐在陸昊陽對面。兩個人隔著手術檯面對面坐著,中間擱著那截己經縫好的血管標本,它在生理鹽水裡浮著,吻合口的六針線結排成一條均勻的弧線。
“你那個訓練法,我看了老鄭發我的那篇論文。”趙啟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表格鋪在桌面上,“但你論文裡只寫了訓練流程和考核結果,沒有寫訓練過程中手指神經系統的適應機制。你知道為什麼大多數醫生練不出來你這種精度嗎?”
“不知道。”
“因為他們訓練的是肌肉,不是神經。”趙啟明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張表格,“重複操作可以練出手部肌肉的穩定性,但0.05毫米級別的精度需要神經系統重新編碼手指的觸覺傳入訊號。這不是“練得多”能解釋的。你教那二十個人的時候是不是發現有些人進步特別快,有些人練了很久但始終卡在一個瓶頸上?”
陸昊陽想起趙強的反向校準法,也想起那個手抖的男生。“是。同樣練兩個小時,有的人一週就從十二分漲到十九分,有的人還在十五分卡著。”
“因為神經系統有學習視窗。你那個訓練法真正起作用的不是縫合的次數,是你在每一次縫合中對手指輸入資訊的訓練方式。”趙啟明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鏡腿碰著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我有個課題,想讓你過來一起做。內容是研究手指觸覺系統在高精度操作中的神經適應機制。你提供訓練方法和操作模型,我這邊提供神經電生理檢測裝置和資料分析團隊。成果出來之後你用第一作者。”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沒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曲著,掌心朝上,手指的輪廓在燈光下投出一道淺淺的陰影落在褲子上。
“這個課題要做多久?”
“一年到一年半。不會影響你急診科的排班,每週過來一到兩次就行。”趙啟明把那張表格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你考慮一下,不急著答覆。兩週之內給我訊息就可以。”
陸昊陽把那張表格接過來看了看。表格的抬頭印著“省顯微外科研究所——課題立項申報書”,底下己經有趙啟明的簽字和日期。他把表格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跟趙啟明握了個手。趙啟明的手乾燥而有力,骨節分明,握手的時候他感覺到對方拇指內側有一塊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持顯微器械留下來的那種。
走出研究所的時候天色還早,太陽斜掛在西邊樓群的縫隙之間。陸昊陽站在研究所門口把那張表格重新拿出來展開看了看,趙啟明的簽名寫得很快,筆跡潦草但有力,像一個人順手畫了一道向下劈的弧線。他把表格重新摺好塞回口袋,轉身朝地鐵站走過去。經過一樓走廊的時候他又看見了牆上那排照片,這回他停在了最後一張前面——照片拍的是一個手掌完全離斷後再植成功後的術後照,巴掌上五根手指全部存活,指尖紅潤飽滿。照片底下的標籤寫著手術年份和主刀醫生名字,主刀一欄印著“趙啟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