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急診送進來一個腕部切割傷的男病人,三十出頭,在家修櫃子的時候鋸片崩了。右手腕掌側一道橫貫傷,從橈側一首切到尺側,腕屈肌腱斷了三根,尺神經和尺動脈在傷口深層露著,斷口齊整但血管壁有輕微的碎屑嵌著。
陸昊陽正低頭清創的時候,有人推了處置室的門進來。他沒抬頭,聽腳步是兩個人,走得不快不慢,有一個停在了操作檯對面,另一個挪了把椅子坐在牆角。他以為是來巡診的院感科或者來查房的主任,等手裡的活兒幹到需要換器械的空檔才抬眼掃了一下。
對面站著的是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高個子,頭髮剃得極短,兩鬢有點灰白了。他看著陸昊陽的手,眼神沒在他臉上落過,始終盯著操作檯上的動作。那人旁邊坐的是鄭教授,她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支筆,臉上帶著一種看戲的表情。
陸昊陽沒問是誰,低頭繼續幹活。尺動脈斷端挫傷得厲害,創緣不整齊,他需要把碎屑修掉再吻合。他用顯微剪刀沿著斷口邊緣修了一圈,把失活的血管壁切下來兩毫米,露出鮮紅的健康管壁。修完之後他夾起持針器,0.05毫米級別的精度下,他在無放大視野裡完成了第一針的穿行。針尖從外膜穿入內膜穿出的整個過程他用手指完成定位,全程沒看顯微鏡——放大鏡也沒戴,就這麼裸著眼縫了下去。
縫到第三針的時候對面那個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沒停。六針縫完,松止血帶,血流湧過來,管壁充盈,搏動恢復。尺神經他也一併做了外膜縫合,用9-0的線把斷端對合上,縫了三針固定。傷口裡的肌腱用改良Kessler法做了端端吻合,深淺兩層縫了六針,掌長肌腱的張力調到了跟對側一致的程度。他在打最後一個結的時候指腹感覺到了線結剛剛好擰到第三圈的那個“到位”的震感,再多一圈會過緊,少一圈會滑脫。那個“剛剛好”的位置他的手自己找到了,腦子裡甚至沒有提前算過。
他摘了手套,抬起頭來。
鄭教授站起來走到操作檯邊上看了一眼縫合好的創口,然後轉頭對那個灰夾克男人說:“老趙,你看了多久?”
“十分鐘。”灰夾克男人的目光從傷口上抬起來落到陸昊陽臉上。他眼睛不大,瞳仁顏色淺,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專注。“全程沒放大鏡?”
“沒有。”陸昊陽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面沖洗手上的殘留血漬,熱水衝上去的時候指間關節微微泛紅。
灰夾克男人沉默了幾秒。“你接這根尺動脈用了多長時間?”
“從清創完開始算,大概七分鐘。”
“七分鐘,無放大,0.8毫米的尺動脈,端端吻合六針。”他把每個數字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後他轉過去看鄭教授,“老鄭,你不是說他是個住院醫?”
“第三屆的。還在輪轉。”
灰夾克男人又轉回來看著陸昊陽。這次他的目光從陸昊陽的臉上滑到他的手上,然後沿著手部輪廓慢慢往上走了一遍,像在看一張X光片。“這不是一個住院醫應該有的手。你這雙手的操作精度和觸覺反饋等級,至少是一個主治幹了十年之後的水平。你怎麼練的?”
陸昊陽擦乾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自己琢磨了一套訓練方法,每天練。練了大概三個月。”
“什麼方法?”
鄭教授在旁邊插了一句嘴:“他上個月在年會上講了那個方法,二院和省醫都開始引進了。論文也發了,下個月正式出刊。”
灰夾克男人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操作檯上,手指壓著名片的邊緣推到了陸昊陽面前。名片上印著“趙啟明 省顯微外科研究所 所長”和一個手機號,沒有別的頭銜,就這兩行字。
“你下週有沒有時間?來一趟研究所。我想看看你那套訓練方法的實際操作。”趙啟明說完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更像一種確認了某件事之後的表情鬆動。“我那邊有幾個課題,可能跟你現在做的東西能搭上。”
陸昊陽低頭看了看那張名片,然後抬頭說“好”。
趙啟明走了之後鄭教授坐在那把椅子上沒動。她等處置室只剩下她和陸昊陽兩個人了才開口:“老趙是我老同學,國內顯微外科斷層修復這一塊排前三的人。他從不主動給人遞名片。你知道他那個研究所每年申請進去的醫生能擠破頭,光今年他就拒了西十多個。”
“那他要我去幹什麼?”
“他要你去證明你那個訓練法是真的。他研究顯微外科三十年了,他知道什麼程度的技巧是練出來的,什麼程度的技巧是某種他自己解釋不了的東西。”鄭教授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的下襬,“你去了之後什麼都別藏著,他怎麼問你怎麼答,有一說一。他要是覺得你的訓練法可複製,他那邊能給你開的門比你想象的寬得多。”
鄭教授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還有,你那個致謝裡寫沈曉寧的名字,我看到了。寫得好。該感謝的人就得寫上去。”
她拉開門走了。陸昊陽一個人站在處置室裡,操作檯上還擺著用過的器械和帶著血漬的紗布。他把趙啟明那張名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翻了個面,背面印著研究所的地址,就在本市,離市一院坐地鐵西站。他把名片放在白大褂的胸袋裡,拇指沿著名片的邊角壓了一遍,讓紙面平整地貼著口袋內壁。
下班之前他坐在辦公室裡給沈曉寧發了條訊息:“今天有人來急診看我做手術,省顯微外科研究所的。說讓我下週去一趟。”
她回得很快:“趙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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