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半,急診的安靜被一聲輪胎急剎和擔架滾輪同時到來的聲響撕開了。
送進來的是個外賣騎手,電動車被右轉的卡車別了一下,人飛出去摔在馬路牙子上。左前臂開放性骨折,尺骨斷端戳出皮膚,橈動脈在傷口深處隱約可見,搏動還在,但比正常狀態弱了一大半,像一條沒擰緊的水龍頭滴答著往外面滲。人倒是清醒,躺在平車上一隻手攥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著接單介面。
陸昊陽蹲下看了看傷口,然後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小周。小周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傷口深處那根跳動的血管看,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曲著。
“把止血帶紮上,鬆緊度控制好。別讓靜脈迴流完全受阻。”陸昊陽站起來把操作檯讓了半個身位出來,“你先做清創,把汙染的組織修掉。骨頭先別管,血管保住了再看骨頭。”
小周愣了一下,手伸出去夠器械的時候指尖有點發顫。“我……我來?”
“你在矽膠管上練了一個禮拜了,評分穩定在十五分以上。今天做個清創,有什麼不敢的。”陸昊陽把器械盤往他那邊推了推,“做吧。我看著。”
小周深吸了一口氣,戴好手套接過鑷子和剪刀。第一刀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腕比矽膠管上練習時多了一個微小的頓挫,但第二刀開始就順了些。他沿著傷口邊緣把嵌進去的碎屑一片一片往外清,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住了。清理到橈動脈附近的時候他的鑷子尖碰到了血管外膜,他停了一拍,抬眼看了看陸昊陽。陸昊陽點了下頭,他又繼續往下走。清完創口的時候小周的額角出了一層細汗,但他放下器械轉頭問“陸老師,血管要不要縫”,語氣比剛才穩了不止一個檔次。
“要。你縫。”
這次小周沒愣。他換了持針器夾了根7-0的線湊近傷口,看了一秒然後下了第一針。針尖進去的角度稍微歪了一點,穿出的時候線尾掛住了血管外膜的一根絲。陸昊陽在他旁邊說“停”——聲音不大但乾脆。小周的手定在原位沒動。陸昊陽伸出自己的手指托住了他握持針器的那隻手的腕部,微調了三度角。“往下壓一絲,重新走,別急著拉線。”
小周調整了角度把針抽回來重新下了一針。這次針尖穿過管壁的路徑順暢了許多,線尾跟著針身自然滑出,他拉線打結的時候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比第一針精準了不少。第二針他找到了一些手感,第三針開始有了他自己的節奏,雖然比陸昊陽慢了三倍不止,但每一針都完整地走完了內膜穿到外膜的全程。縫完第五針鬆開止血帶,血湧過來充滿了管腔,吻合口有一滴極微小的滲血,幾秒後自己凝住了。小周看著那滴血凝住的過程眨了眨眼,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轉過來看著陸昊陽。
“通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點發緊。
“通了。明天接那個外賣騎手的後續換藥還交給你。”陸昊陽從他身邊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吻合口的張力,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管壁,搏動的彈性正常,沒有狹窄段的震顫。“你第三針和第西針之間的間距差了一毫米,下次注意均勻一點。其他的做得可以。”
小周摘了手套,兩隻手的指尖都是紅的——不是因為血,是因為攥得太用力血管擴張了。他把手套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手還有點抖,但那個抖跟在處置室裡第一次看陸昊陽做血管吻合時的抖不一樣。那次是緊張的,這次是用力過猛之後的餘震。
那臺手術收尾的時候又送進來一個病人,被熱油燙了半條胳膊的老太太,嗷嗷地叫著。陸昊陽讓小周繼續處理騎手的骨折固定,自己轉身去處置燙傷了。他在沖洗老太太胳膊的時候聽著隔壁操作檯傳來小周和護士配合打石膏的動靜——護士扶著前臂,小周往石膏繃帶裡蘸水往手臂上纏,動作不熟練但方向是對的。石膏纏完了小周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疼不疼?這鬆緊行不行?”病人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小周又說“那行,明天來複查啊”。
陸昊陽給老太太塗完燙傷膏包紮好,送她出去的時候往隔壁看了一眼。小周正扶著那個騎手往留觀區走,左手託著受傷的手臂底下,右手扶著他的腰,兩個人一高一矮地慢慢挪過去。騎手還攥著那個接單的手機,螢幕己經暗了。
晚上九點急診終於消停了。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把今天兩個病人的處理記錄補完,寫完了儲存文件。小周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踟躕了一下才開口:“陸老師,今天那臺……我想說聲謝謝。”
“謝什麼。你練了,會上手了,是你自己的事。”
“但是你讓我上的。你要是不讓我上,我可能在矽膠管上再練三個月都不敢往活人身上扎第一針。”小周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來舉了舉,“我今天縫完那五針之後覺得血管壁在針尖下面的感覺跟矽膠管完全不一樣。有溫度的,軟的,有彈性的,不像管子那麼死板。我以後練的時候是不是得換一種材料?”
陸昊陽想了想。“明天你拿雞翅中的血管練。超市有賣的,剝掉皮把血管分離出來,管徑差不多。練熟了再回來做臨床。”
小周把這句話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然後抬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很乾淨,像一個孩子在自動售貨機前面按對了按鈕看見飲料滾下來時的那種笑。他說“陸老師我走了明天見”,然後轉身帶上門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輕快而有彈性,跟他第一天來值班時那種拖著鞋底走路的聲響完全不一樣了。
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聽著那陣腳步聲走遠,然後靠在椅背上轉了轉脖子,頸椎發出細碎的咔咔聲。桌面今天被沈曉寧收拾過之後一首保持著那個整潔的狀態,左邊圖譜右邊檔案架中間是電腦鍵盤,連筆筒裡的筆都按照顏色深淺排了一列。他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潔的木頭表面,指腹滑過去的時候沒有一絲阻礙。那本《莊子》立在圖譜旁邊,書脊朝外,錄用通知書還夾在齊物論那一頁。
他手機響了一下。沈曉寧的訊息:“眼睛還紅不紅?”他拿起手機對著辦公室的燈自拍了一張正臉發過去,三秒之後她回了個“還行。今天沒熬夜吧?”他回了個“沒”,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桌上。
窗外的月亮比昨晚圓了一些,雲層薄薄的像一層半透明的紗布搭在天上。他看著那層“紗布”發了會兒呆,想起今天小周那五針裡第三針和第西針之間的一毫米間距差——那個差他在矽膠管上練了一個禮拜都還沒徹底矯正過來,但今天在真人血管上反而縮小了半毫米。有些東西用模型永遠練不到頭,必須上了人體才能跨過去。他把這個觀察記在了腦子裡,準備下次跟趙啟明討論神經適應機制的時候提一嘴。
然後他關了燈鎖了門往外走。走廊的感應燈在他身後陸續熄滅,一條暗下去又一條暗下去,像有人沿著他走的方向一排一排地關掉了路邊的燈。他走得不快,腳步踩在靜下來的走廊裡迴盪出悶悶的聲響,從這頭傳到那頭又彈回來,像在跟走路的節奏一唱一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