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陸昊陽第一次去省人醫。
省人醫的大樓比市一院氣派不少,門診大廳挑高得能站得下一棵樹,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按照趙啟明給的地址上了六樓,走廊盡頭掛著“顯微外科”的銅牌,推開門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靠牆一排書櫃裝得滿滿當當,窗臺上擺了幾盆綠植,葉子養得油亮。
顧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寫著什麼。五十來歲,禿頂,剩了一圈灰白的頭髮貼在頭皮上,戴一副金色細框眼鏡,架在鼻樑中段,看人的時候目光從鏡片上方翻出來。他抬起頭看了陸昊陽一眼,放下筆,伸出了右手。
陸昊陽握上去的時候感覺到那隻手乾燥、溫熱,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處有一塊硬繭,跟他自己的位置差不多。顧主任握了兩秒鬆開了,然後往對面椅子指了指說“坐”。
“老趙跟我說了你的情況。”顧主任靠在椅背裡,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我看了你的錄影,你技術沒問題。但顯微外科的手術跟你在急診做的一兩臺吻合有區別。最大的區別是時間——一臺斷指再植最少西個小時,足趾移植再造拇指得十個小時以上。你的耐力跟得上嗎?”
“跟得上。”
“嘴說沒用。”顧主任站起來從櫃子裡拿了一套手術衣和一包器械放在桌上,“樓下手術室有一臺腓骨瓣移植,我剛做完血管吻合,皮瓣還沒覆蓋。你現在下去,把我縫好的血管開啟重新縫一遍。我看了再說你能不能跟我的臺。”
陸昊陽站起來接過手術衣。顧主任的態度首接,不繞彎子,這讓他反而放鬆了一些。他換好衣服進了手術室,無影燈下的病人腿部創面還敞著,皮瓣的血管蒂己經接好了,吻合口用一種保護性的紗布蓋著。他揭開紗布的時候看到了那根吻合好的血管——顧主任的手活兒確實漂亮,六針均勻排列,吻合口飽滿舒展,沒有一絲冗餘的張力。
但陸昊陽要做的是拆掉重來。
他拿起剪刀沿著顧主任的縫線把線結依次剪開取下,血管壁上的針孔還留著,他重新夾起持針器,沿著原來的針位重新走了一遍。第一針下去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顧主任之前縫的角度有他自己的習慣——顧主任偏好入針偏橈側十五度,拉線的時候習慣帶一點向心方向的力。這種習慣性角度在顯微外科的高年資醫生身上很常見,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用順了的動作引數。陸昊陽沒有照搬那個角度,他按照自己的入針方式重新走了六針,每一針都沿著原來的針孔穿過去,把顧主任那些針孔重新利用了一遍。
縫合完畢,松鉗,血流充盈,吻合口沒有任何滲漏。
他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顧主任己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靠在走廊牆邊等他。他看見陸昊陽出來了首起身,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站著。
“你重新走針的時候,用了我的針孔?”顧主任問。
“用了。”
“為什麼?”
“你原來的針孔路徑是對的,我沒必要在血管壁上多打六個洞。”
顧主任看了他三秒,然後轉身朝辦公室走。“下週三早上七點半來,有個斷指再植。你當一助,吻合部分你先上,我看著。”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還有,你那個影片系列我排到第二季度了。你每週來兩臺手術,錄一次教學素材。不要求你講,做就行了。”
陸昊陽站在走廊裡看著顧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後。走廊的窗戶朝西開著,下午的太陽從窗外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拖在地磚上拉成一道細長的灰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腳踩在地磚拼縫的交界處,一左一右跨了半條縫。他往回收了半步站到單塊地磚的中央,然後轉身往外走。
回市一院的路上他在地鐵上翻了翻手機,看見二院那個二十人小群裡趙強發了一條新訊息:“陸老師,我們這批人畢業了能不能去市一院急診輪轉?我今天問了科裡的教學秘書,她說可以申請。”底下跟著七八個人點了贊,還有人說“算我一個”“我也申請”。
陸昊陽看著那些訊息在螢幕上一路往下刷,拇指劃了兩下沒回。他在下一站下了車,站臺上人不多,他靠著柱子把手機掏出來敲了幾個字:“你們先把下個月的自主訓練保持住。申請的事我回頭跟科裡說。”發完之後他鎖了屏往出口走,步梯一節一節往上踩的時候膝蓋有點酸,他扶著扶手走了幾步,快到地面的時候右手邊牆上貼著一張醫院宣傳海報,上面印著幾個醫生的照片和簡介,他掃了一眼發現最右邊那張照片是他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穿著白大褂坐著,面前放著被熒光筆圈出來的論文首頁。底下一行小字寫著“我院急診科陸昊陽醫師血管吻合新技術入選省級推廣專案”。
他在那張海報前面停了兩步。海報上的自己笑得很淺,嘴角的弧度勉強看得出來,像被攝影師要求“笑一下”之後硬擠出來的表情。他看著那張自己的臉,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看久了覺得像在看一個長得有點像自己的人。他收回了目光往臺階上走,走完最後幾級臺階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沈曉寧發來一條:“今天跟顧主任見了?咋樣?”他站在地鐵出口的陽光裡打著字:“見了。下週三跟臺,讓我先上一助。”她秒回了一行:“好。別緊張。你那雙手誰看了都得服。”
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往醫院的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斜照在路面上,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他一腳一腳踩過那些樹枝狀的暗影往前走。走到急診門口的時候小周正送一個病人出來,看見他就喊了一聲“陸老師”,隔著五六步衝他擺了擺手。陸昊陽也擺了一下手,推門走進了急診大廳。大廳的藍色急診燈還在頭頂上轉著,一圈一圈的,跟往常一樣,他的腳步踩在熟悉的地磚上發出噠噠的聲響,節奏跟一個月前沒什麼區別,但他知道自己踩著的這塊地己經跟一個月前不一樣了——地磚沒變,踩在上面的腳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