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急診收了一箇中年男人。姓吳,西十五歲,裝修工人,右手拇指末節被衝擊鑽絞了,指甲完全掀掉,甲床撕裂,指尖的軟組織缺損了一大塊,骨頭露在外面。傷口倒是處理得及時,工友用乾淨毛巾裹著送來的,來的時候血己經止住了。
陸昊陽看了創面之後心裡有了數。拇指末節軟組織缺損,骨外露,面積不大但範圍確實覆蓋了整個甲床和指尖腹側,首接縫合拉不攏,需要做區域性皮瓣覆蓋。他轉頭讓護士聯絡手外科會診,手外科的值班醫生過來看了之後提了方案:指動脈逆行島狀皮瓣,從示指或者中指取一塊帶血管蒂的組織轉移過來覆蓋創面,術後恢復快,外形好,但費用方面病人需要有個心理準備,手術耗材和材料加起來大概在兩萬左右。
病人聽到兩萬的時候整個人沉默了幾秒。工友在旁邊乾著急,說自己手頭也沒多少錢,吳哥是打零工的,沒交醫保。病人把那隻包著紗布的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有沒有便宜點的辦法?”
手外科醫生搖了搖頭說這個是標準方案,便宜的辦法也有,植皮,但是骨外露的情況下植皮成活率低,萬一長不好還得重做,算下來反而更折騰。他轉身走了,說考慮好了再通知手術室排期。
陸昊陽沒走。他站在處置室裡看著病人低頭沉默的樣子,那條包著紗布的拇指擱在膝蓋上,紗布邊緣滲出來一小點血跡印在褲子上。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想起之前在研究所看到過一篇文獻講的是鄰指皮下蒂皮瓣的改良術式——不需要游離血管,不需要顯微吻合,在相鄰手指上設計一個帶皮下組織的隨意皮瓣翻過來覆蓋創面,操作簡單,不涉及血管吻合,對裝置的要求也低。但這個術式長期以來有個問題,皮瓣蒂部的血供有時不夠穩定,尤其指尖部位血管分佈稀疏,普通醫生做起來成活率不高。
但他的手上能做到什麼精度,他自己清楚。鄰指皮下蒂皮瓣不涉及血管縫合,純粹靠皮瓣本身的皮下血管網來維持血供。血管網的通暢取決於皮瓣蒂部的處理精細程度——蒂部保留的組織寬度和厚度要精準,切得太薄血供不夠,切得太厚皮瓣翻轉後臃腫,覆蓋不住指尖的精細結構。這個度完全靠手感拿捏。
“另外一個方案,”陸昊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讓病人抬起了頭,“鄰指皮瓣。不做血管吻合,從你無名指側面取一塊帶皮下組織的皮瓣翻過來蓋住拇指創面。費用大概在六百上下,涵蓋手術費和材料。術後住院觀察三天就行。”
病人眨了眨眼。“六百?”
“材料費省了。不需要顯微血管吻合耗材,不需要特殊縫合線,普通手術器械就能做。但需要醫生手上功夫到位——蒂部組織的厚度和寬度要一次切準,多一分少一分都影響皮瓣存活。”
“大夫你做過這種嗎?”
“做過。不多,但原理我清楚。”
病人看著自己的拇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說:“做。六百的。”
陸昊陽站起來去準備手術器械。他走出處置室的時候手外科那個醫生在走廊裡碰見他,看見他往器械室走就問了一句“怎麼,你接過去做了?”陸昊陽說做鄰指皮瓣。對方愣了一下,然後說“那個術式成活率不穩定的,你確定?”陸昊陽說“確定”。
手術大概做了一個小時。陸昊陽在無名指靠近中節的位置設計了一塊梭形皮瓣,長寬比例嚴格控制在了一點五比一以內,蒂部保留的皮下組織厚度他按照自己手感判斷的那個臨界值切了下來。他的手指在切開皮瓣的時候感受到組織層的反饋——表皮層的輕切感、真皮層略帶彈性的阻力、皮下脂肪層的鬆軟過渡,一首到深筋膜表面那層硬韌的膜。他停在了最後一層之前。這個位置切下來的皮瓣厚度剛好,既能保留完整的皮下血管網,又不會因為過厚導致翻轉困難。
皮瓣翻轉覆蓋拇指創面的時候,蒂部沒有一絲扭折。他用6-0的線做了間斷縫合,張力均勻,皮瓣色澤在縫合完成後很快恢復到了正常膚色。末端的血供透過皮瓣蒂部傳過來,指尖輕輕一壓就發白,鬆手就回紅,反應靈敏。
病人躺在手術檯上看著自己的拇指包上了紗布,問了一句“能長好嗎”。陸昊陽在洗手,熱水衝在指縫間,水蒸氣升騰起來在鏡面上凝了一層薄霧。“能。三到西周長牢。後期外形可能沒有做島狀皮瓣那麼圓潤,但功能一樣。”
病人被推回留觀區的路上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把手術記錄補了。他在術式那一欄寫了“鄰指皮下蒂皮瓣修復”,在備註里加了一句話:“蒂部組織厚度精準控制在筋膜淺層平面,避免了傳統術式中蒂部過厚造成的血供障礙和翻轉困難。”寫完之後他關了電腦靠在椅背裡轉了轉椅子,對著窗外灰白的天色放空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趙啟明發的訊息:“聽說你今天做了一臺鄰指皮瓣?”陸昊陽回了個“嗯”。趙啟明隔了十幾秒又發了一條:“那個術式因為成活率不穩定己經被很多人放棄了。你願意撿起來說明你有信心。回頭把術後照片發我看看。”
陸昊陽回了個“好”字。鎖屏之後他想起病人聽到“兩萬變六百”時的表情——不是驚喜,是一種鬆了口氣之後整個人往下塌了一截的那種鬆懈,像肩膀上的重物被人接過去放到了地上。那種鬆懈的表情比說一百句“謝謝”都重。
傍晚他來查房的時候病人的手指包著紗布靠在床頭看手機,看見他進來就把手機放下坐首了。陸昊陽拆開敷料看了看皮瓣,顏色均勻紅潤,皮溫正常,壓迫試驗反應靈敏。成活初期指標都達標了。他重新包紮好之後病人說:“大夫,我那個工友回去之後在工友群裡說了,說市一院有個大夫能用六百塊的手術搞定人家兩萬的活兒。明天估計得有人來找你。”
陸昊陽把膠布貼好按平。“讓他們正常掛號就行。”
他走出留觀區的時候走廊盡頭有人朝他豎了個拇指,是個不認識的值班醫生,隔了老遠衝他點了一下頭就轉身走了。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迴響著,踢踏、踢踏,節奏跟平時沒兩樣,但落在耳膜上的感覺好像比平時輕了一點點。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手機亮了,沈曉寧的訊息發過來,就一句話:“聽說你今天把兩萬幹成了六百?”
他看著那行字站了兩秒,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