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病理結果出來了，比預期的還早了半天。陸昊陽正在處置室裡給一個鼻出血的病人填塞止血，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沒接。等處理完了擦手的時候才掏出來看了一眼，病理科發來一條訊息：“你送的那個下肢潰瘍標本，三個點位均報告為鱗狀細胞癌，中分化，未見明確脈管浸潤。正式報告己列印，來取。”
他看完這條訊息站在原地多停了兩三秒。手機螢幕的光在日光燈下泛著白，那幾個字“鱗狀細胞癌”印在視網膜上退不掉。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去護士站跟值班護士說了一聲“下午三點那個下肢潰瘍的病人來了讓他等我”，然後快步往病理科走。
取回來的報告單是A4紙對摺的，摺痕壓在他手指握住的位置。他展開來把那三句話又讀了一遍——中分化鱗癌，未見脈管浸潤。未見脈管浸潤意味著腫瘤還沒有鑽進血管和淋巴管，還侷限在原位，手術切除能做到根治的把握很大。他站在走廊裡翻過報告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地方，手指捏著紙張邊緣感覺到紙張微涼的質地，然後把報告摺好夾進值班本里。
下午兩點半病人來了。他讓家屬先在門外坐，關上門把報告單放在桌上推過去。病人的目光落在“鱗狀細胞癌”那幾個字上的時候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手搭在膝蓋上沒動，眼皮慢慢眨了一下又一下。
“大夫，這個……是癌？”
“是。但屬於中分化，發現得還算早。沒有侵犯血管和淋巴的證據，意味著現在做手術切除可以達到根治目的，基本不需要後續放化療。”
病人沉默了一會兒，那隻壞腿無意識地伸了伸又縮回去。“要切多少？”
“把潰瘍周圍的皮膚擴大切一圈，範圍大概五到六公分，切到筋膜層深度，然後從你大腿上取一塊皮瓣覆蓋創面。手術不大，住院時間大概一到兩週。術後腿部功能和走路基本不受影響。”
病人聽完這些話，手指搭在膝蓋上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那靜脈曲張呢？”
“靜脈曲張也一併處理。這個手術我建議你轉到顯微外科去做，他們做這種創面修復更精細。我可以幫你聯絡省人醫的顧主任，他那邊做這個最在行。”
病人點了點頭。他妻子站在門口聽了後面的談話，推門進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掉淚，走到病人旁邊握著椅背站著，問陸昊陽能不能明天就轉過去。陸昊陽說可以，然後當著他們的面給省人醫顯微外科打了電話，顧主任那邊聽了轉診原因，問了問病變範圍和深度，說排到週一上午，讓他們週日晚上去辦住院。電話掛了他把住院聯絡單列印好交給病人，又交代了幾句術前注意事項，傷口護理、飲食、提前停掉抗凝藥之類。兩人離開的時候病人扶著門框走了兩步，腿有點瘸但不嚴重，他妻子在後面跟著，手裡攥著那張聯絡單邊走邊看。
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把病歷記錄補完了。他寫到“腫瘤分期考慮T1N0M0”這一行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這個分期在腫瘤學上屬於早期，五年生存率超過百分之九十。那個病人從社群換藥換了半年，如果繼續換下去再過半年這個分期可能就變成T3甚至T4了，到時候切不乾淨，預後完全不一樣。
他合上筆帽把病歷放進資料夾裡，然後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想了又想。樹狀圖那根枝杈今天在臨床裡走通了，從形態觀察到特徵比對到病理驗證再到分診轉科，每一步都踩對了位置。他覺得這種“踩對了”的感覺比縫合一根血管來得更沉一些——縫合是落在指尖的、即刻反饋的、做完就能看到的，而診斷的踩對是落在時間裡的、要等結果回頭才能確認的，像扔出去一個東西過了幾秒才聽到落地的聲響。
他把這件事記錄在自己那本筆記本上，在本週病例那一欄寫了日期和診斷，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圈起來。窗外起風了，樹梢的枝丫晃了晃又把灰白色的天空顯出來。他合上筆記本剛想站起來去查個房，手機響了。
沈曉寧打來的。“那個潰瘍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鱗癌，中分化，沒轉移。週一轉省人醫手術。”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你判斷對了。”
“嗯。”
“你自己驗證了樹狀圖的分枝。”
“走了完整的一遍流程。”
她停了一下才開口：“你最近有沒有時間過來一趟？我那本《莊子》——上次你借走的那本——扉頁上我爸寫的那行字我後來翻看的時候發現背面還寫了一行，我之前一首沒注意。你下次來的時候一起看看。”
陸昊陽握著手機沒出聲。窗外的風吹得窗框響了一下，他用手肘壓了壓窗框把縫隙合嚴了。“週末我過去。”
“行。那你忙。”她掛了。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站起來去留觀區轉了一圈。那個老太太己經從藥源性肺水腫恢復過來了，坐在床上看電視，音量開得挺大，放的是一檔相親節目，男嘉賓正跟女嘉賓表白，背景音樂煽情得有些誇張。陸昊陽走過去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指標，都正常了。老太太扭頭看見他，衝他擺了一下手。
“大夫，你推薦的那個降壓藥換回去之後我這幾天好多了，胸口沒那麼悶了。”
“那就好。明天覆查個胸片沒問題就能出院了。”
“哎，謝謝你啊。”老太太把電視音量調低了一點，打量了他一眼，“小夥子你多大了？看著還沒我侄子大，怎麼你講那個藥的道理比他們門診的主任還清楚？”
陸昊陽在床邊站了兩秒。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在他眼裡劃過一道均勻的弧線。“最近背了一點書。”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但臉上沒露出來，衝老太太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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