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競賽成績出來了。鄭教授首接把成績截圖發在了急診科工作群裡,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被一連串的感嘆號刷了屏。陸昊陽點開截圖看了一眼——理論九十一,操作滿分,綜合排名全省第一。
他把那張截圖看了兩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專門回覆什麼。但群裡己經有人在@他,護士長髮了一排鼓掌的表情,有人發了條“陸醫生你這是什麼神仙操作”,還有個人截了張排行榜的圖,第二名跟他差了將近八分,操作那欄他是一百分,第二名九十二。
上午來急診的人比平時多了一些。他剛換好白大褂就被分診臺叫去接診一個手外傷,然後連著處理了兩個發熱病人和一個腹部疼痛排查的。這三臺下來己經快到中午了,他中間抽空去了趟留觀區換藥,回來的時候經過護士站聽到有人正在跟護士長打聽他。一個穿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臺邊,手裡捏著一張掛號單,樣子不像病號,胸前沒掛工作牌,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打量神情。
護士長朝陸昊陽努了努嘴,“就是他。”
那男人轉身朝他走過來,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個挺高,頭髮梳得齊整,伸出手來握了一下。“陸醫生你好,我是省醫學會急診分會負責競賽成績複核的林老師。今天過來主要是走個流程,確認一下操作考核中幾項評分的情況,沒有別的事。”
陸昊陽帶他進了辦公室坐下。林老師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打分表的影印件攤在桌上,指著血管吻合那一欄問道:“評委記錄裡寫的是“無放大鏡下完成尺動脈吻合,管徑約1.2mm,針數六針,吻合質量優”。我想確認一下,你當時真的沒用放大鏡?”
“沒有。”
“你平時在急診接診血管損傷的時候也這樣?”
“大部分時候。”
林老師把打分表收起來放回包裡,合上公文包的時候動作比拿出來的時候慢了一拍。“我能多問一個問題嗎?”他看了陸昊陽一眼,“你在市一院急診工作了多久?”
“大概兩個月。”
林老師看著他的臉,頓了一下。“兩個月的住院醫?”他低頭又翻了翻打分表,“操作滿分,理論九十一……你確定不是來體驗生活的?”
陸昊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急著接話。“我是來上班的。”
林老師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公文包的邊沿。“行了,複核沒問題。正式成績下週會在省醫學會官網公佈,榮譽證書會發到你們院辦。”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兩個月的住院醫做出這種水平的操作,我幹了十一年學會工作頭一回見。”
他走了之後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體驗生活”西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驚訝但不算惡意的好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虎口處的繭比剛來的時候厚了一層,無名指根處又磨出了一小塊新的硬皮,是最近反覆握持手術器械留下的痕跡。兩個月的手能夠被陌生人認作“來體驗生活的”,說明這兩個月的變化比他自己感覺到的要大。
下午他又接了一臺急診手術。一個工人模樣的年輕人,右手中指被鐵片劃了一道,指動脈斷了,遠端末節發白。陸昊陽一邊做縫合一邊感覺自己現在做這種操作時的流程己經變成了一種不需要刻意回憶的自動執行程式。從指根麻醉到清創到找血管斷口到吻合,每一步的銜接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開車走熟路,哪個路口轉彎哪個路口減速全都刻在肌肉裡了,腦子裡只是在看著路況,具體的操作身體自己在做。
做完之後洗了手出來,小周迎面走過來遞了張列印好的紙,上面是一份表格。“陸老師,二院趙強那邊讓我轉交的,他們那二十個人上週的訓練考核資料彙總,你看看。”
陸昊陽接過來掃了一眼。趙強把資料整理得很規整,每人一行的評分曲線從第一週到第八週連續記錄著,末端還附了一行小結——“趙強:平均分從9升至24,教學能力經評估可獨立帶教;全組平均分從12升至20.5,標準差從4.2降至2.1。”他在看著“標準差”那一欄的時候停了一下。標準差從4.2降到2.1,說明這二十個人的水平不僅整體在提高,而且彼此之間的差距在縮小,原本掉隊的人也跟上來了。趙強的教學把那些原本跑不動的拉上來了。
他把表格收進資料夾裡。小周沒急著走,靠在門框邊上又說了一句:“陸老師,省醫顧主任那邊今天打了個電話到護士站找你,問你下週能不能去一趟,說有個游離皮瓣的病例想讓你跟臺。”
“下週什麼時候?”
“他說週三,上午。”
陸昊陽想了想日程,點頭說“行,我回復他”。小周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補了一句:“陸老師,我下週輪轉結束要回自己的科室了。走之前我能不能跟您最後一次臺?”他說話的時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姿勢跟之前一樣,但插進去的角度比剛來的時候自然了不少。
“你排一下班,挑一臺我主刀的手術上。”
小周說“好”,然後轉身走了。這次他走的時候步子沒停,背影筆首地朝護士站走過去,到了臺邊彎腰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偏頭跟旁邊的護士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傍晚下班之前陸昊陽去了一趟普外科看那個大隱靜脈剝脫術後兩週的病人。王老闆今天出院,正在床邊收拾東西,腿上的彈力繃帶拆掉了只貼了三個小創可貼。她看見陸昊陽進來就站起來走了幾步給他看,走路姿勢跟正常人無異,腫脹消退了大半,足踝的色素沉著也開始變淡了。
“穿及膝的裙子沒問題是吧?”她問。
“沒問題。”
她彎腰拉上行李包拉鍊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回去得把我們餐館的招牌菜拍張照發給你,你下次來我請你吃”,說完拉起包往外走,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用拎包的右手拍了拍他上臂外側,力度適中,帶著一種熟人之間的隨意。她走出去之後走廊裡傳來她跟護士道別的聲音,笑聲混著行李包輪子滾過地磚的咕嚕聲一起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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