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小周排了一臺手指伸肌腱修復的手術。病人是高中生，打籃球戳傷的無名指，錘狀指變形快兩週了，在外院貼過夾板但沒復位，骨片撕脫移位明顯，錯過了保守治療的時間窗。手術是常規的伸肌腱止點重建，不算太複雜，但縫合的時候對手指末節的精細控制要求挺高。
術前準備的時候小周走過來站到操作檯旁邊，手腳放得比剛來輪轉那會兒從容多了。他低頭看了看器械盤裡的針線配置，然後抬頭問了一句：“陸老師，這臺讓我縫結尾那一段？”
“全程你上。我站旁邊。”
小周戴好手套，坐下來低頭開始清創。骨片顯露出來之後他用微型錨釘將伸肌腱的止點重新固定回了原處，錨釘入骨的角度做了兩次微調。陸昊陽站在側後方看著他的手法，入針角度、牽引力度、錨釘埋入深度，每一步都在合理範圍之內。他做完肌腱固定之後開始縫合皮膚，用6-0的線走五針，線結打得不緊不松。整個過程他問了一句“這樣行不行”是在做縫合之前，做完之後反而沒問了。
陸昊陽從頭到尾沒開口。縫完最後一針之後小周放下持針器，把器械歸位，洗了手。陸昊陽走到操作檯邊看了看縫好的創口，走了兩針檢查了對合情況。“做得比上週好。錨釘角度調的那兩下是對的，你要是第一下就釘死了肌腱張力會偏緊。”
小周站在洗手池邊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您沒說話的時候我就在想，您不說話就是可以。要是您出聲了那就是我哪裡偏了。”
陸昊陽沒接話。他剛才確實一首在觀察，發現自己現在做這種“旁觀者”的角色越來越熟練了——看到問題的時候嘴自然就開了，覺得沒問題的時候嘴就閉著。像剎車和油門，不需要提前想就知道什麼時候該踩哪一個。
病人被推出去之後小周擦乾淨手站在處置室裡，白大褂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外側一道新鮮的淺痕，是這兩天訓練時候被矽膠管的邊緣刮到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放下，然後說：“陸老師，我今天輪轉最後一天了。明天回自己科室報到。”
陸昊陽靠在操作檯邊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臺清創車。“資料室那本《手外科急診圖譜》你拿走吧。我用不著了。”
小周愣了一下。“那是科室的財產。”
“我跟護士長說過了。她同意的。”
小周站在那兒，手上的水還沒完全乾，指尖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又收回去。“我今天做的這臺，水平能過你們的考核嗎？”
“你自己覺得呢？”
小周想了想。“能過。”
“那就過了。”陸昊陽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去，“這是你這兩個月的訓練資料曲線圖，我昨天整理的。留個底。”
小周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紙上面印著一條斜向上的折線，從剛開始那幾周的波動到後面幾周穩定爬升的軌跡，末端標註了最後一次訓練評分。他看那條線的時候頭低著，過了好幾秒才抬起來。視線抬起來的時候眼皮有點紅，但嘴角是往上拉的。
“我回去了之後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還能找你嗎？”
“能。隨時發訊息。”
小周把那頁紙小心地摺好放進胸前口袋裡，跟之前那個手抖的男生放訓練記錄表的動作一模一樣。他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然後轉身走出了處置室。腳步聲在走廊裡由近及遠，這次他沒有回頭，步子比一個多月前任何時候都穩健。
陸昊陽在處置室裡多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太陽把操作檯上的無影燈罩子照出一圈淡金色的反光。他伸手調整了一下燈罩的角度，手指觸及燈臂的時候金屬表面帶著手術餘溫烘出來的暖意。
傍晚時分沈曉寧發來訊息：“聽說競賽結果出了，第一名。你還沒跟我說。”
他坐在辦公室裡打字：“忘了。今天忙。”
“我知道你忙。明天晚上你有空沒，我請你吃頓飯。”
“有。”
“那你別遲到。”
他鎖了手機之後坐著沒動，手裡轉著一支筆轉了兩圈，放下之後翻開值班記錄本把今天的交班記錄寫完。寫完之後他沒急著走，重新拿出那張二院訓練資料的統計表又看了一遍。標準差從4.2降到2.1，那二十個人的水平差距被壓縮了一半。如果把急診科比喻成一個團隊的話，他剛來的時候大部分人是分散的個體，現在逐漸變成了一排站好的人，相互之間能看見彼此的位置了。
他把表收進抽屜，站起來換了衣服往外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護士長叫住他遞了一個信封，封皮上印著“省醫學會急診分會”的抬頭，裡面裝的是榮譽證書的影印件，正式原件還在走流程。他當場拆開看了一眼，紙上印著“全省青年急診醫師技能競賽第一名”，下面蓋著紅色的圓形公章。他把證書摺好放回信封裡夾在腋下，然後走出了急診門。
外面風不大，天邊的晚霞今天是粉紫色的，在雲層底部暈開了一片柔和的顏色。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那片晚霞，然後走下臺階往宿舍的方向去。信封在腋下夾著紙邊硌著肋骨外側，走了一小段之後他換了個手拿，紙面被掌心的溫度焐了一會兒之後邊角軟了一點，硌得不那麼明顯了。他就那麼拎著那個信封走進了二月的暮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