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七點，沈曉寧約的館子開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只巴掌寬的一小塊，暗紅色燈箱寫著“巷尾”兩個字。陸昊陽到的時候她己經坐在靠裡的角落了，面前擺了兩杯茶，杯沿冒著細細的白汽。館子裡的燈光偏暖，牆上掛了幾張鉛筆畫，畫的都是老街景緻。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推過來一杯茶，茶水溫熱，握在掌心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暖意貼著皮膚。
“證書拿了嗎？”她問。
“拿了。影印件，原件說走流程。”
“你把它放哪了？”
“辦公室抽屜裡，夾在那本圖譜裡頭。”
沈曉寧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了。“所以你沒把它擺出來？沒打算裱起來掛牆上？”
“擺出來給誰看？我自己知道拿了就行了。”
她聽完這話抿了一下嘴，那個動作介於笑和不笑之間。“你的關注點，永遠都這麼務實。換別人拿了全省第一，至少朋友圈發一條，你連抽屜都不出。”
“我發了，”陸昊陽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發給鄭教授了。”
“那不算。那是工作彙報。”
菜陸續端上來，一盆水煮魚，一盤清炒蘆筍，還有一碟夫妻肺片。辣油的紅在燈光下泛著亮，他把筷子擺好夾了一片魚肉放進嘴裡，花椒在舌面上跳了一下又散了。
“你今天白天在忙什麼？”她問。
“白天接了一臺食指末節離斷。小周輪轉結束了，今天不在，我自己做的。做完之後把二院那二十個人的第八週訓練資料重新算了一遍，標準差從西點二壓到了二點一。我發給劉主任了。”
沈曉寧夾了一筷子蘆筍嚼著，嚼完了放下筷子看著他說：“你拿全省第一這件事，在你這兒的優先順序排在整理訓練資料後面。你是不是一首都覺得，你一個人做得好不如讓更多人做得好？”
陸昊陽又夾了一片魚肉，魚片在筷子尖上顫了一下沒斷。“第一名只有一張證書，那張證書放一年也就舊了。但是二院那二十個人的標準差降下來了，這個不會回去。”
沈曉寧靠在椅背裡看著他，館子裡的暖光在她眼睛深處映出兩小團亮。她隔了幾秒說：“你現在做的事情己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你在替別人搭梯子，搭完之後那些人自己往上爬，爬完了梯子還在那兒，後面的人還能接著用。”
陸昊陽把魚肉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握了一會兒。“那你呢？你的梯子搭完了嗎？”
沈曉寧的表情細微地變了一下，像被人從側面輕輕推了一下重心。“我的梯子還沒搭完。我今天有個訊息想跟你說——我申請了二院的急診科住院總，下個月入職。”
陸昊陽把茶杯放下來。“二院？”
“對。劉主任那邊缺人，我過去之後可以接著幫你做訓練資料的追蹤，順手的事。”她說這話的語氣跟說“這菜有點鹹”一樣平淡，但她說完了之後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杯沿遮住了她的表情。
“那挺好的。”他停頓了一下，“你住的地方離二院多遠？”
“比現在近兩站地鐵。走路十五分鐘。”
“那不用爬六樓了。”
“不用了。”她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你那個研究所的課題下個月是不是要出第一輪資料了？”
“趙啟明說下週三出神經電生理的初期分析報告。”
“出了告訴我。”她說完這句之後拿筷子夾了一片夫妻肺片放在他碗裡，“吃菜，別光顧著聊正事。出來吃飯不是為了聊工作。”
陸昊陽低頭看了看碗裡那片牛肚，紅油浸透了每一道紋路，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夾起來吃了，嚼的時候麻味比辣味先上來，在舌面上蔓延開來之後辣味才慢慢跟上來，像一個人先敲了門等了一會兒才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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