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陸昊陽剛到辦公室，手機裡就多了三條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他回撥了第一個，是省醫急診科的一個副主任，說看了劉主任轉的那條推廣訊息，想問問能不能派人過來跟學；第二個是鄰市一家區級醫院的急診組長，說他們科室也想試他那套紗布訓練法，問能不能給份詳細的耗材清單；第三個他在撥號之前猶豫了一下，沒回。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坐下來把前兩個聯絡人的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備註分別寫了“省醫急診-楊主任”和“鄰市二院-李組長”。耗材清單他電腦裡有現成的，之前給二院做資料的時候整理過一版。他把那份文件從資料夾裡翻出來，稍微調整了一下格式，分別發給了兩個號碼的簡訊。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去查房了。留觀區三個病人都平穩，其中一個昨天的鼻出血患者己經止血了，下午可以出院。他挨個看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經過護士站，看到小周發來一條新訊息：“陸老師我昨天用你那個拇指外旋的手法縫了一根橈動脈，我同事說我那針比上週細了一圈。這東西教給別人你介意嗎？”
他站在護士臺邊打字回過去：“不介意。教。”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的時候護士長正好從他身邊經過，手裡端著一摞新到的醫療廢物袋，瞥了他一眼說：“你最近怎麼老站在走廊裡回訊息？”
“站著回得快。回完就走。”
“那你還不如到辦公室坐著慢慢回。”
“坐著回慢了容易看別的，一岔開就忘了。”
護士長沒再說什麼，端著東西走了。他回到辦公室坐下來之後翻了翻日程，早上省醫那位楊主任回覆了訊息說“下週派人來”，鄰市李組長也回了“耗材清單己收到，本週內試製”。他把這兩條回覆備註在日程表上，然後關了頁面。
下午一點半急診來了一臺骨科的術前會診。一個踝關節骨折術後的病人，外固定鋼釘周圍的皮膚出現了紅腫和少量滲液，骨科那邊請他去評估一下是不是釘道感染。陸昊陽看那個創面的時候用棉籤蘸了碘伏在釘道周圍轉了一圈，指腹輕輕壓了一下紅腫區域的皮溫，再順著皮膚表面往遠處掃了一遍看看有沒有淋巴管炎的紅線蔓延。他說了句“區域性感染，沒往深走，換藥加強就行”。
骨科醫生走了之後他洗了手回來，在辦公室坐下的時候低頭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做著入針的模擬動作——拇指外旋，食指跟進，手腕微微轉動。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它自己在那兒練著，腦子裡剛才處理釘道感染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它在動。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沈曉寧發了一條訊息過來。是一張照片——她新辦公室的窗戶外面，夕陽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把桌面鋪了滿滿一層橘紅色。她附了一行字：“朝南的窗戶確實好，下午西點到五點這個時間桌面有太陽。”
陸昊陽看著那張照片放大了一截。橘紅色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上的一本攤開的書封面照得發燙。他沒注意書名是什麼，只看到封面在光線下露出一角，像是厚的硬皮書。
他回了一條：“比之前的六樓舒服？”
“舒服。不用爬樓梯。”
“你適應了嗎？”
“辦公室適應了，人還在適應。二院急診的節奏跟你那邊不太一樣，夜班交班的流程還要重新記。”
“能記。”
“能。下個月你來二院的時候給我帶你那套訓練法的新版操作手冊，我這邊新來的兩個規培生想試。”
“行。下週給你。”
他發完這條訊息之後鎖了屏，在椅子上坐著多待了幾分鐘沒站起來。窗外三月初的暮色比二月又晚了十幾分鍾才暗透，天邊最後一層橘紅色正在被灰藍色從下面慢慢往上推。他看了一會兒那個顏色的過渡，然後站起來把桌面收拾了，關了燈往外走。走廊裡的感應燈在他走出去之後依次熄滅，他走到了大廳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護士臺的燈光還亮著，檯面上白天被各種檔案和器械鋪滿的空間現在只有一臺電腦亮著屏，藍白色的光在玻璃檯面上反射出一小塊冷色調的光塊。他看了那個光塊一眼，然後推開玻璃門走進了三月初的夜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