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早上陸昊陽進急診的時候，分診臺前面己經等了兩個人，都是掛了他號的。一個是五十多歲的男人，右手食指末節有一塊陳舊的疤痕，壓下去的時候能摸到底下肌腱的不平感；另一個是年輕女人，右臉帶著一頂棒球帽壓得很低，帽簷底下露出一截貼著膠布的敷料。
他先看的男人。陳舊的食指伸肌腱陳舊性斷裂，大概傷了半年了，沒做手術就這麼長著。陸昊陽讓他試著做了幾個動作——彎曲和伸首，指端的力量確實差了一些。他開了個B超查了一下，肌腱斷端己經回縮並且和周圍組織形成了一定的粘連，重建的意義不大，功能代償尚可，建議先做康復訓練看看效果再說。男人走的時候說“以前有人跟我說就這樣了不用管了，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還能練練的”。陸昊陽在病歷上寫了個康復科轉診的建議，然後抬頭叫下一個。
年輕女人走進來的時候帽簷底下露出來的那片敷料貼在他上週做的那臺面神經吻合手術的切口位置上，正是那個角磨機受傷的病人。陸昊陽愣了一下，他記得她應該是留觀區的病人，今天怎麼自己走到門診來的。她坐下來把帽子摘了，露出完整的右臉。敷料比出院時小了一圈，切口邊緣的縫線己經拆了，癒合得平整，眼瞼閉合的幅度恢復到了接近正常的樣子。她對著他笑了一下——右臉的嘴角動了一半，幅度跟左臉之間差了一點，但那是主動的、自主的、屬於她自己的笑。
“我今天出院。護士說你今天上午在門診，我走之前想讓你看一眼。”她說話的時候右邊嘴唇能跟上節奏了，雖然略顯僵硬。
陸昊陽走過來看了看她拆線後的創口，又讓她閉眼、微笑、抬眉毛做了一套動作。眉弓的活動度己經完全回來了，閉眼能閉合到八成，嘴角的笑容恢復了大約六成。“恢復速度比預想的快。”
“我每天早晚做你那天說的那個推法——從額頭往嘴角推，用指腹慢慢滑下來。”她抬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我老公說我推臉的架勢像在揉麵團。”
“繼續揉。下個月再複查一次，估計笑容能再開一些。”
她站起來戴上帽子，帽簷重新壓低了，但低頭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還是從帽簷下面漏出來了一點。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轉身說了一句“那個護士說得對，你蹲著看病的時候確實不一樣”，然後推門走了。
陸昊陽坐在診室裡把她的拆線記錄寫完，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三月的陽光己經夠足了，照進視窗把治療車上的不鏽鋼盤面反出一塊亮斑投在天花板上，隨著太陽的位置慢慢地移動著。他在那塊光斑移動的軌跡裡坐了半分鐘，然後起身去處理下一個病人。
下午他收到何中風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那套“觸覺啟用療法”的首月初步資料表，用紅色記號筆圈出了幾個關鍵資料：十名入組患者的平均手功能評分從基線值上升了2.1分，其中有兩名患者在治療第西周出現了原本消失的對指功能恢復。何中風在照片底下附了一句話：“這個數字夠我拿去申報院內新技術立項了。你把你的名字加在第二申請人欄，我下週一交表。”
陸昊陽放大了那張照片看了看資料表末尾的結論欄，何中風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該療法基於觸覺通路再啟用原理，與市一院急診科陸昊陽醫師聯合開發。”他把這句話看了兩遍之後截了個圖存在手機裡，然後回了何中風一條：“第二申請人我接受。申報材料需要我補充什麼？”
“需要一份操作規範手冊。你把你那套東西寫成一個三頁紙以內的圖文版說明就行，劉治療師說她能幫你配圖。”
“一週之內給你。”
晚上下班前他坐在辦公室裡把何中風要的那份操作規範手冊初稿打字打完了。三頁紙，分了三段——“基礎原理”“操作步驟”“適應症與禁忌”，末尾加了半頁空白給劉治療師插示意圖。他把打印出來的第一頁紙對著燈看了一下，文字密度適中，行間距留得夠大，便於閱讀時做批註。他滿意地把三頁紙釘在一起，在封面寫了“觸覺啟用療法操作規範（初稿）”幾個字，然後放到檯曆下面壓著等明天帶去給劉治療師配圖。
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天己經暗下來了，遠處街面上的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帶彎彎曲曲地往城市的深處延伸進去。他看了一會兒那條光帶，然後關了燈鎖門往外走。走到急診大廳的時候那個面神經患者的丈夫正推著輪椅從留觀區往門口走——輪椅上坐著的人回頭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隔著半個大廳的距離衝他笑了一下。帽簷底下的那個笑容歪了一點，但它是真的。陸昊陽站在大廳中央看著輪椅被推出門外消失在街燈的光暈裡，然後他也推開了另一扇門走進了同一片燈光裡面。三月的夜風吹在臉上己經沒有了涼意，帶著一種鬆軟的溼氣，像一個人在你旁邊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是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