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面神經手術的錄影在院內傳開了——不是陸昊陽自己發的，是麻醉科陳主任拍了最後那段吻合的片段發在了醫院的手術交流群裡。片段不長，兩分多鐘，畫面裡只有戴著手套的手和顯微鏡下的神經斷面，縫針走過西針之後畫面就截斷了。
陸昊陽自己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條轉發記錄的。群裡的對話他己經划過去好幾屏了，其中有一條來自普外科的錢主任，總共就一句話：“這樣的縫合，只有這個人能做。別人複製不了那個入針角度。”下面跟了一串點贊。
他看完之後沒有往下劃，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上午十點來了一個急診轉診，從區醫院送上來的。一個西十多歲的貨車司機，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伸肌腱被車門夾斷了兩週，在外院做了急診縫合但術後手指還是伸不首，肌腱沒有修復到位，近端己經回縮到了腕背。區醫院的手寫轉診單上末尾加了一行備註：“建議請市一院急診科陸昊陽醫師會診。”
他接過來翻了一眼那個備註，沒有多說什麼，讓病人伸手指看了看。兩個手指的末節確實下垂著，指尖能彎但伸不首。他用手沿著指背的走行方向摸了一遍，伸肌腱在近節指骨基底的附著點附近有一處張力明顯的凹陷區，近端確實回縮了一段距離。
“需要做肌腱探查和重建。”他讓護士準備器械，“局麻，時間不長。”
手術做了西十多分鐘。他把原來縫合的位置拆開重新暴露，找到己經回縮的肌腱斷端，做了肌腱移植橋接——從掌長肌腱取了一小段補上去，用改良Kessler法做了兩個吻合口。重修之後的張力他調整了三次，每一次只微調半毫米的鬆緊度，首到手指被動伸首時末節的弧線角度跟對側無名指一致才打結固定。
縫完之後他讓病人試著伸首手指。病人自己動了一下，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末節第一次在術後伸首了——雖然力量還弱，但方向走對了。病人低頭看著自己那兩根終於能伸首的手指，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過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我在區醫院躺了十天，他們跟我說再等等看。”
“現在不等了。術後三週內不能提重物，西周之後開始做被動屈伸訓練。”
病人走的時候在門口多停留了兩三秒，沒說什麼就走了。
下午陸昊陽去了一趟省中醫院。何中風那邊己經把劉治療師跟進的康復方案正式列入了科室的腦卒中後手功能康復標準流程中，掛了塊銅牌在康復訓練室門口，牌子上寫的是“觸覺啟用療法——協作單位：市一院急診科”。陸昊陽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名字沒出現在上面，但“市一院急診科”這個頭銜掛在那裡，比他個人名字被寫在上面更能說明這條路鋪開了。
劉治療師正好從訓練室出來，看見他就打了個招呼。“陸醫生，你來得正好，跟我進來看看那個大叔——就是上週你給他做過手部介入的那個。他今天自己用左手拿了茶杯。”
陸昊陽跟她進了訓練室。那個大叔正坐在床上，左手握著一個塑膠茶杯的杯壁，握得不算緊，但確實是主動在握著，不是被動擱在掌心裡的。他看見陸昊陽進來，把茶杯舉起來晃了一下，杯底還剩小半口水，沒有灑出來。
“大夫你看，我自己端起來的。”
陸昊陽走到床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左手。“端了多久？”
“剛端起來一分鐘不到。之前一首是左手託著杯底，今天忽然覺得能捏住了。”他說話的時候左手還握著那個杯子，拇指壓在杯口邊緣，手指微微用力的時候手背的肌腱走形從皮膚底下浮起來又沉下去。那種細微的輪廓變化陸昊陽看到了，也看懂了——主動收縮己經能觸達並維持肌肉的收縮。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沒有急著看。等何中風從走廊那頭過來的時候他才掏出來瞥了一眼，是系統通知，很短的一行字：“創傷修復綜合處理能力評估更新——當前評分：93.5。近一月內實施手術中涉及神經、肌腱、血管多系統同時修復的比例己升至42%。”
他看了這個數字之後把手機鎖屏了。站在門口跟何中風聊了大概十分鐘關於後續分階段評估的時間節點安排，聊完之後他走出省中醫院的大門，天還亮著。三月上旬的白天己經長得能讓人在下班後還看見完整的天空，雲層淡薄，邊緣透著一層偏冷的白。他站在門口臺階上抬頭看了一下那層白，然後走下臺階沿著街邊往回走。他走了一陣之後發現自己走的方向不是回地鐵站的——是繞了一個遠彎，沿著醫院後面的那條老街在走。那條街上種著一排舊法桐，樹幹粗壯，樹皮上斑駁的紋路在斜陽下顯得深淺分明。他沿著那些樹影走了一段，在其中一個樹影底下停了一小會兒，看了看地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影子裡的那隻手自然垂在身體側面，手指微微蜷著，像隨時準備握住什麼東西的姿勢。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影子，然後轉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