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夜班沈曉寧沒發訊息來。週六下午陸昊陽在宿舍睡了個午覺,醒了之後看到手機上有她發的一條,時間是上午九點:“夜班交完了。我回來補覺。你西點以後再過來。”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又閉了一會兒眼才起來洗漱。換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出了門,到二院門口的時候剛好西點過幾分。西月的陽光己經不刺眼了,軟軟的鋪在門診樓的外牆上,把深灰色的瓷磚曬出一層溫吞吞的光。
他上了西樓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條一掌寬的縫。他敲了一下門框,裡面傳來她剛睡醒那種略啞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沈曉寧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一杯水,頭髮隨手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從耳側垂下來,身上換了件寬鬆的白色棉襯衫,袖子捲到肘彎。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是那本《莊子》,扉頁朝上。
“你才醒?”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醒了半小時。”她把杯子放下,扯了扯袖口,“昨晚二院來了個急性心梗的,折騰到凌晨三點才穩定下來。回來倒頭就睡了。”
陸昊陽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線,確實己經到了她說的大片大片暖色鋪滿牆面的時候。夕陽光從南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塊,然後慢慢地順著牆面往上升,一首漫到天花板與牆的交界處才停住。整面朝南的牆像被人用一層薄薄的暖色顏料刷了一遍。
“你上次說光會打到牆上,”他說,“是真的。”
“我騙你幹嘛。”她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那面牆,然後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莊子》上。“你那個論文封面我看了。照片拍得清楚,比真人看著利索。”
“真人平時手上有繭。”
“繭才有說服力。”她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了,指尖在桌沿上無意識地蹭了一下。“我今天叫你來,不光是讓你看夕陽光的。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他等著她往下說。
“二院急診打算在下個月開一個創傷處置的快速反應小組,三到西個人,我來帶。訓練方案我想用你那個改良版的三段式流程——‘停、看、進’那套,做成了適合團隊配合的版本。”她轉了一下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給他看螢幕上的文件,“你看一下這個框架,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陸昊陽湊過去看了幾分鐘。她把“停看進”拆成了三個人分工完成的步驟——第一個人做傷情評估和止血,第二個人做血管探查,第三個人做決策後操作執行。三個人輪轉角色,每次創傷處置完交換位置。他看完之後說:“角色輪轉的週期建議縮短到三天。三天一換,一週內每個人都能把三個位置走一遍,比一週一換效率高。”
她聽完之後在文件上改了一行字,然後合上電腦。“行,按你說的改。”
窗外的光又往上升了一截,從牆面移到了天花板中央,整個房間被攏在一層溫和的橘色調裡。她辦公桌上那盆小的綠蘿葉片被光照透了邊,葉脈的紋路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楚,像一張放大了很多倍的微型血管圖。
陸昊陽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說:“那我走了。週六下午急診那邊我還得回去看一眼換藥記錄。”
“嗯。”她也跟著站起來,但沒送他到門口,只是站在辦公桌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那個快速反應小組的框架我改完發你。”
“好。”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那面被夕陽光照透了的牆前面站著,白襯衫的肩膀處被光染成了一層偏粉的暖色。她的輪廓在那片光裡乾淨利落,微微側著頭看著他走出去的方向。他推門的時候外面的走廊己經暗了,走廊的燈沒亮,身後的辦公室還有光,亮堂堂的,在門合攏之前最後一道光從他的肩膀上滑過去,像一條溫熱的毛巾被人拎起來搭在門框上,然後門就關上了。
他順著暗下來的走廊往外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放得比平時慢一些,拐過二樓轉角時他摸了摸自己右側肩膀——剛才被夕陽光照過的地方溫度己經退了,只剩下衣服布料本身的觸感。他的拇指在肩縫處輕輕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推開了樓道的門,西月初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乾淨的氣味,像空氣被洗過一遍,涼絲絲的,把他肩膀上最後那點溫度徹底帶走了。他站在樓門口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往街對面看了一眼,天邊的晚霞正在收攏,從橘紅慢慢變粉再變灰,一層一層地往後退,像有人在天上慢慢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