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何中風又來了趟急診。這次他沒提前打電話,自己推門進的辦公室,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拎公文包,只拿了手機和一支筆。
“我今天過來送正式申報材料的附件簽字頁。”他把那頁紙放在桌上,右上角印著省中醫院的紅色抬頭,內容欄裡兩行列印字:“申請人:何中風;合作單位:市一院急診科。”他等她遞過來的地方還空著。
陸昊陽簽了字,把紙推回去。何中風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兩條腿交疊著,靠在椅背上看了陸昊陽幾秒。
“你那個學會的郵件說明,我看到了。”何中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比之前多了點鄭重,“陳啟明跟我認識二十年了,當年一起參加過進修班。他寫那封郵件之前問過我,說你那個訓練法是不是就是從我這邊出去的。”
陸昊陽坐在辦公桌對面,手裡還握著剛才簽字的那支筆。“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是。我說是我的患者在你的訓練法裡受益了,我在找你合作,不是你在找我幫忙。”何中風把腿放下來,往前坐了坐,“我跟他通話的時候感覺他不像是針對你這個人,更像是覺得你一個急診住院醫不應該出現在他這個級別的討論裡。”
陸昊陽把筆放下。“那他以後還會寫郵件嗎?”
“應該不會了。他聽完我解釋之後,說了一句‘既然你也在用他的東西,那就先看看資料再說’。”何中風看著他說,“但我要跟你說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那通電話讓我重新想了一下我找你合作的初衷。”
陸昊陽等著他說下去。
何中風把手放在膝蓋上。“我一開始找你是因為你那個手法的可複製性高——我把它當成一個技術工具來引進的。但經過這一個月,我科裡那套康復方案的效果資料出來之後,我發現你那個東西真正的價值不是它好用,是它能讓我的治療師們重新去想‘手的感知系統應該怎麼訓練’這個問題。一個工具能拓寬一群人做事的思路,比它自身好用更重要。”
陸昊陽靠在椅背裡看著他。“那你的態度變了。”
“變了。以前我把你當成一個技術供應方,現在我把你當成一個教學資源的來源。”何中風站起來的時候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下個月我們院有個康復醫學的院內教學研討會,我想請你來做一個專題發言。不是講你的訓練法本身——講你做手術的時候決定‘停下來’的那個瞬間,你是靠什麼做出判斷的。”
“我靠手指。”
“那你來講手指的事。就講這個。”何中風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停了一步,“我下週三把具體時間發你。”
門關上之後陸昊陽還坐在椅子裡。他跟何中風第一次見面時那人說的是“你的訓練法有一個特質”,後來變成“我做預實驗”,再後來變成“把你的名字加在第二申請人欄”,今天變成了“請你來講手指的事”。每一次見面,何中風跟他說話的高度都在變——從技術細節慢慢抬升到了方法論層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指。從學會那封郵件到何中風的態度轉變之間隔了不到一週,郵件說他在“推廣技術”,何中風說他在“拓寬思路”。他不知道這兩件事哪一件更接近事實,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每天做手術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東西離“推廣技術”比離“拓寬思路”更近一些。技術做紮實了才會有人拿它去想別的事,順序不能倒過來。
他拿起檯曆翻了一下,在下週三那一格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何中風——教學研討會發言。題目待定。”然後合上檯曆,站起來去處理下一個病人的換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