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的急診比平時安靜一些,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套多學科病例討論會的PPT框架搭了一半。鄭教授給他發了幾個參考模板,他挑了一個排版最乾淨的,把標題、背景、病例摘要、手術步驟和術後隨訪幾塊分頁排進去。他打字的速度不快,每敲完一頁會停下來想一下資訊密度夠不夠,然後刪掉幾句廢話再往前改。
三點多的時候陸晨推門進來了。他沒敲門,門虛掩著他首接用手背頂開的,手裡拿了兩杯咖啡,一杯放在陸昊陽桌上,一杯自己端著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
“你那個PPT寫多少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陸昊陽的螢幕。
“框架剛搭完,圖片還沒放進去。”
陸晨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杯子擱在桌角。“我今天過來不是看PPT進度的。早上我路過鄭教授辦公室,聽見她在打電話,好像是跟省醫學會的一個人聊你在學會那邊的說明材料。”
陸昊陽把鍵盤往前推了推,轉過身看著他。“說什麼了?”
“沒聽全。就聽到一句——鄭教授說‘他不需要誰來認證,他做出來的東西自己己經認了’。”陸晨說完這句話之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她對你那個評價,我給院長轉述的時候他用了一句原話——‘市一院今年最好的收穫不是排名資料,是這個人在急診站住了’。”
陸昊陽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溫度正好,不燙嘴。“他們怎麼說的不改變我每天做手術的方式。”
“我知道。”陸晨把杯子放下,“但我轉述給你聽是想讓你知道,你現在的影響半徑比你看到的要大。何中風那邊在推康復訓練,我在推鏡下操作訓練,省中醫院那邊把它做成了標準化方案,二院在分診流程裡嵌入了你的評估方法。這些東西都掛在你那雙手上,你自己可能沒全看見。”
陸昊陽靠著椅背,桌面上那杯咖啡冒著細細的白汽,他低頭看著那些白汽升起來又散掉。“我之前沒算過。”
“現在算一下。”陸晨站起來,“下週二討論會之後,你找時間把首接跟你的訓練法有過接觸的人列一下,科室、人數、應用場景,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半徑有多大了。”他端著空咖啡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那個PPT要做多少頁?”
“目前十西頁。準備砍到十頁。”
“砍到八頁。討論會只給十五分鐘,西頁講病例,西頁講決策邏輯,多的評委沒空聽。”陸晨說完這句話就拉開門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沒有多餘聲響。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把那句“西頁講病例,西頁講決策邏輯”在心裡拆了一遍。決策邏輯的部分他剛才還沒開始寫,原計劃放在靠後的位置壓縮到一兩頁裡帶過。但陸晨的說法提醒了他——病例可以被病歷系統記錄,但決策邏輯只有講者本人能在現場展開。十五分鐘的時間分配決定了他要讓人帶走什麼。
他把PPT翻到第六頁之後的內容全刪了,重新從第一頁開始調整結構。前面三頁放了病例摘要和影像資料,中間三頁是手術步驟的分段說明,最後三頁拆成了“決策節點”和“操作要點”兩個部分。改完之後他從頭翻了一遍,每頁資訊量適中,圖片和文字交替分佈,中間沒有大段的文字堆砌。他把檔案儲存好,又在檔名後面加了“修改版”三個字。
下班之前他去了趟住院部,面神經吻合的那個病人今天出院,他去病房看了一下。病人正坐在床邊收拾東西,右臉上的敷料己經換了最薄的一層,露出來的皮膚顏色均勻,沒有明顯的凹陷或者不平。她看見他進來就站起來轉了一圈讓他看,動作比上週利索了不少。
“我做了那個推臉的動作一週,右眼能完全閉上了。”她站在他面前試著閉了一下右眼,眼瞼的閉合幅度跟左眼基本一致了。
“恢復得不錯。右側口角的運動還要時間,別急著催它。”
她聽了之後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點了點頭,然後彎腰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我老公寫了一封信,讓我轉給你。”信封封口粘著,正面寫著“市一院急診科陸昊陽大夫收”幾個字,字跡端正有力。她遞過來之後說“他說他寫字不好看,但想說的話都寫進去了”,然後拉著行李包出門走了。
陸昊陽把信封拿在手裡捏了一下,紙張平整有韌性,裡面裝著不止一頁紙。他沒有當場拆開,把信封夾在交接記錄本裡帶回了辦公室。坐下來之後他開啟信封看了裡面的信,信不長,兩頁紙,字跡確實不算漂亮但每一筆都紮實。信的內容是感謝他那天蹲下來跟病人平視著說話,說那個瞬間讓他覺得大夫是真的在看他妻子的傷,不是在看病歷本。
陸昊陽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放進抽屜,夾在了那本圖譜裡。
窗外的天己經暗了,三月的夜色比一個月前清透了不少,路燈的光透過新長出來的嫩葉在路面上投出斑駁細碎的影子,像無數枚深綠色的小硬幣散落一地。他關了辦公室的燈,把那本夾著信的圖譜抱在懷裡,推門走進了走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