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早上陸昊陽剛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鄭教授的電話,接起來的時候對方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期刊編輯部剛給我打了電話,你那篇訓練法的論文原本排在下個月見刊,現在有一個欄目臨時調整,他們問能不能提前到這期出。我跟他們說了可以。”
陸昊陽站在辦公室門口,一隻手還搭在白大褂的掛架上。“什麼時候?”
“下週一上線。紙版排到月底。”鄭教授說完停了一下,電話裡傳來她翻頁的聲音,“還有一件事——編輯部那邊說,這篇論文的下載預判資料比同期其他稿件高了不少,他們打算把封面文章的位置空出來給你。”
“封面?”
“對。封面上的標題欄印你論文的題目,旁邊配一張你操作的手型照片。”鄭教授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輕快,“你那雙手要上封面了。”
陸昊陽把手機換了個手拿,另一隻手把白大褂從掛架上取下來。“照片是之前年會拍的那張?”
“編輯部要新拍的。他們今天下午派攝影師過來,你準備好。”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機放在桌上。論文從投稿到接收再到提前見刊,中間隔了將近兩個月。他記得投稿那天晚上自己改到了將近一點鐘,改完發出去之後關上電腦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都酸了。現在那篇東西要在下週出現在期刊封面上,他需要拍一張新的手型照片。
上午他在急診正常接診,處理了一個手指擠傷和一個小腿挫裂傷的病人。中間空下來的時候他在辦公室裡把手洗乾淨晾乾,對著光翻來覆去看了看。手的輪廓他每天看,但今天看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他帶著一種“這張照片要被印在封面上”的意識在看,看到的是指紋、繭、指間關節的微曲角度、虎口處那道己經變深了的色素沉積。他把手翻了一個面,手背的靜脈在皮膚底下微微凸起,從手腕開始沿著掌骨間隙分岔延伸,像一棵倒著長的樹。他看了幾十秒,然後把手放了下來。
下午兩點攝影師準時到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揹著一個相機包,脖子上掛了兩臺機身。她問陸昊陽想在哪拍,他說就在辦公室。她把窗戶邊的窗簾拉開了半邊,讓自然光從側面打進來,然後用一塊黑色背景布矇住了桌面的一部分,讓他把雙手放上去擺一個自然持針的姿勢。
“別刻意擺。你平時怎麼拿針的就怎麼放。”
陸昊陽把兩隻手懸在背景布上方,右手拇指和食指虛捏著,做了一個持針的起始動作。攝影師按了七八下快門,期間沒讓他換姿勢,只調整了幾次機位和距離。拍完之後她把相機螢幕轉過來讓他看了一眼——畫面裡的雙手在側光下輪廓分明,指間關節的陰影落在背景布上形成一排清晰的暗痕,拇指的指甲邊緣反射著一小片白色的光點。
“這張可以。你用這張做封面嗎?”
“編輯部說了算。”
攝影師走了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張照片重新想了一遍。他從沒想過自己這雙手會在期刊封面上出現,更沒想過會有人專門為它打光、調角度、取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它今天跟昨天相比看不出任何變化——掌心的紋路還是那樣,指節的微屈角度還是那樣,皮膚底下的靜脈走勢還是那樣。但下週它會在一個跟他隔著玻璃櫥窗的地方被擺出來,被放進書架和資料庫裡,被一些他可能永遠不會見面的人看到。
傍晚下班前他收到期刊編輯部的郵件,確認封面選用了下午拍的那張照片,並在正文裡附了樣版預覽圖。他把預覽圖在螢幕上打開了,封面左上角印著期刊名稱和期號,中間偏右的位置是那張手部照片,旁邊豎排印著論文標題和作者名字。他盯著那個預覽圖看了大概十秒,然後關了頁面。
手機亮了一下。沈曉寧發來一條訊息:“聽說你的論文要做封面了?”
“剛收到樣版預覽。”
“發我看看。”
他把預覽圖截了屏發過去。隔了半分鐘她回了一句:“好看。比年會那張清楚。”
“攝影師打了光。”
“你的手本來就上相。”她隔了十幾秒又補了一條,“下週見刊之後,很多人會看到。你準備好。”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收拾了桌面站起來往外走。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三月末的風從窗外湧進來,帶著傍晚的暖意和遠處廚房飄來的油煙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但熟悉的氣味。他經過護士臺的時候白板上那朵鉛筆畫的小花還在原處,筆跡比上週又描深了一回,邊緣乾淨利落,看得出畫的人越來越熟練了。他掃了那朵花一眼,然後推開了急診的玻璃門,街上的晚風迎面撲來,吹在臉上有種暖融融的、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往深處推的力度。那種力度不大但均勻持續,像一層緩流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