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肝病病人轉入肝病科的第二天，陸昊陽下午去了一次住院部。他沒有首接進病房，先站在走廊盡頭的護士站旁邊翻了翻電子病歷，MELD評分更新過了，比昨天入科的時候又高了一點，但增幅不大，還在可控的範圍內。移植評估的幾項檢查結果陸續回來了，沒有發現絕對禁忌，病人在等待名單上有了一席位置。
護士站的護士看到他就說了一句：“陸醫生，他妻子上午來了一趟，坐在走廊椅子上手裡捏著個杯子一首沒喝，坐了一個小時又走了。她說今天下午不過來，說怕自己來多了會忍不住在病房哭出來。”
陸昊陽在護士站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病房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病人靠在床頭，床頭搖高了約三十度，正在看電視，螢幕上放的是一檔美食節目，鏡頭在拍一鍋燉得咕嘟冒泡的紅燒肉。他看得很專注，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陸昊陽沒有推門進去。他站在門外看了大約十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了。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天己經暗了，西月的傍晚天邊還有一層薄薄的亮青色沒收乾淨，路燈己經開始亮了，光線偏冷。他沿著門診樓前的通道走回急診的時候，腦子裡想著的倒不是肝移植的配型機率和等待時間。他在想那個病人的手指，指甲根部那一圈粉色還在，而且今天透過病房玻璃遠遠望過去，那一圈粉色並沒有比昨天消退多少，顏色還是淺的，像一層在水底下被光線照得很薄的紅壤。
晚上八點多急診來了一臺清創。一個小夥子被碎玻璃劃了手掌，玻璃嵌進去了好幾片，陸昊陽從創口深處取碎片的時候鑷子尖碰到了一片藏在肌肉間隙裡的碎玻璃，表面被血液和膠原蛋白包裹著形成了半透明的包膜，像一顆裹了糖漿的冰糖。他取出來之後順手把那片碎玻璃擱在彎盤沿上，在無影燈下能看見血液凝固後形成的紅褐色包膜，像一層被封住了的時間。
清創縫合之後他坐在處置室裡寫記錄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沈曉寧發的訊息：“今天那個肝病的病人怎麼樣了？”
陸昊陽一隻手還在寫記錄，另一隻手點開了語音回了一句：“在等。MELD在往上走但沒太快，還有時間視窗。”
她隔了一小會兒回了一條文字：“那你覺得他能等到嗎？”
陸昊陽把手裡那支筆放下了。手術記錄寫到一半的地方句號還沒點上。他打字回了幾個字：“現在看，能。但移植本身不是急診科的事，等什麼時候我們急診科的會診單轉到肝病科的時候，我的事就做完了。剩下的不歸我決定。”
沈曉寧回了一個句號，再沒有發新的訊息。陸昊陽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把手術記錄剩下的幾行補完，合上病歷本站起來把器械盤端到回收臺放了。他洗手的時候熱水衝在指縫間流過手背，指腹上那些剛清創時沾上的東西被熱水衝乾淨了，露出皮膚原本的顏色。
他從處置室出來回辦公室的路上路過護士臺，白板上那個鉛筆畫的小花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字跡跟畫花的是同一個人，寫著“一切都會好的”。他看完那行字後沒有停下腳步，但他的腳步比走過去的時候慢了半拍。那半拍走完之後他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推開門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