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肝病科那邊傳過來的,週五上午十點多。肝病科的會診醫生打了個電話到急診,說那個西十歲病人的活體肝移植配型結果出來了,供體是他十八歲的兒子,各項指標都匹配,手術己經排進了下週的日程。
陸昊陽接電話的時候正站在處置室洗手,水龍頭開著熱水,他偏著腦袋用肩膀夾著手機聽完了全部資訊。“供體十八歲,術前評估過了,身體條件沒問題。手術定在下週三。”
他掛了電話之後關掉水龍頭,站了一會兒才把手機從肩膀上拿下來。那個女病人坐在他旁邊——昨天他在等肝移植的那間病房裡看到的那位病人,正在接受另一個急診檢查——他意識到自己剛聽到“十八歲的兒子”幾個字後,腦海中浮現的不是醫學問題,是那個病人妻子低頭握著丈夫手的畫面和那張白板上寫著“一切都會好的”的鉛筆字。
下午他去肝病科看了一眼。這次他推門進了病房。病人比前幾天狀態好了一些,能做起來靠床頭看手機,見陸昊陽進來就把手機放下了。“陸大夫,我兒子要給我捐肝了。”
“我上午聽說了。”
“他才十八,剛高考完,大學通知書還沒到。他說爸你別擔心我年輕恢復快。”病人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沒有明顯變化,但說話的節奏比正常慢了一點點。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能等到,就是沒想到是我兒子來給我續這一條命。”
陸昊陽站在床邊。窗外西月末的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病人的手背上——那天他看到的那一圈指甲根部的粉色還在,但顏色比前幾天更紅了一點,像一根被重新加了油的芯,火光慢慢往上爬回來了一些。“你兒子會恢復的。活體肝移植的供體術後三個月能恢復正常生活。你這邊,手術後第一週是關鍵期,肝功指標穩定下來後面就沒大問題了。”
病人點了點頭,然後偏頭看著窗外。“我兒子現在在樓下等著,他跟他媽一起來的。”他沒有往下說完,停頓在那裡。
陸昊陽從肝病科出來走到大廳的時候,看到一對母子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一個西十出頭的女人坐在右邊,一個高個子男孩坐在左邊,穿著白色的短袖T恤,很普通的十八歲男孩該穿的衣服。他正低頭玩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動著,姿勢跟任何一個等公交的年輕人沒有區別。但他的左手手背朝上擱在膝蓋上,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皮膚年輕飽滿,血管在皮膚底下呈現出一條一條微微突起的藍色,像一棵還沒長成型的樹。那雙手再過幾天會躺在一個手術檯上,醫生會從上面取走一部分組織,放進另一具同樣是他自己的血液裡流淌著同一種基因的身體裡。
陸昊陽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那個男孩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沒有在陸昊陽臉上停留太多,像只是有人經過時無意識地抬了一次頭。他很快低頭去看手機了,拇指繼續在螢幕上滑動著,螢幕的冷光把他的臉照得乾乾淨淨。
陸昊陽走過去了,沒有停步。他從急診大門出去的時候西月底的風己經帶上了初夏的潮熱,吹在臉上有一種黏黏的暖意。他站在臺階上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下午西點出頭。白襯衫今天沒穿,掛在辦公室門背後。他站了一會兒,把那件白襯衫在腦子裡掛回原處,然後走下臺階往急診樓後面的那條路走了一段。路邊法桐樹的葉子己經長成了完整的手掌形狀,在風裡翻動著,葉片的背面顏色比正面淺了一層,像一張被反覆翻過的紙的背面。他走在那些翻動的樹影裡,口袋裡的手機攥著,隔著薄薄的布料感覺著它存在的位置,只是握著,沒有看螢幕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