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急診難得清閒。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把省衛健委那個基層培訓方案的病例庫框架又完善了幾條，在“誤診臨界點”那個條目下面添了昨天那個闌尾炎穿孔的案例，寫了診斷演進的過程節點和每個節點的決策依據。寫完之後他儲存了文件，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八點過五分。
他站起來去水房接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路過護士臺，看見護士長正低頭翻手機，螢幕上的光把她側臉照得泛白。她看見他就把手機轉過來朝他亮了亮——“肝病科那邊發了條動態，說供體和受體的術前準備都做完了，後天手術。”
“我知道。下午去看過。”
“那個十八歲的男孩，”護士長把手機收了回去，“他明天早上要來做最後一輪術前檢查。你到時候看到他了，別問他緊不緊張。這種問題問了等於白問。”
陸昊陽站在護士臺前面喝了一口水。“我沒打算問。”
“那就行。”
他回辦公室之後把杯子放在桌角，坐下來打開了電腦。肝病科的術前討論記錄共享在醫院系統裡，他調出來翻了一下——供體的各項生命體徵和術前化驗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麻醉評估過了，心理評估過了，術前知情同意書籤了字，家屬簽字那一欄是母親籤的。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一行備註：“供體為受體的獨生子，術前心理狀態良好，未出現明顯的焦慮表現。”他看完了之後把頁面關了，螢幕暗下去的時候映出了他自己坐在椅子上的輪廓。
第二天上午急診接診了一個刀割傷的病人，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屈肌腱斷了，他做了修復。做手術的時候他握著那根屈肌腱的斷端縫合，手指感受到的張力回彈正常——這個人的肌腱質量很好，年輕，彈性足，縫起來的時候針線走過的路徑順滑不滯澀。他打好最後一個結之後無意間想到了昨天看到的那個男孩的手背，擱在膝蓋上，藍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微微凸起，跟手裡正在縫合的這雙手幾乎一樣。他頓了一下，那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瞬，然後他把線頭剪了，蓋上紗布，叫護士來收器械。
下午他經過住院部的時候沒有特意拐去肝病科。走了一段路之後他發現自己走的路線確實沒有繞到那間病房的方向，他是在走回急診的最近路線。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門診大廳的電子屏，上面滾動著一排手術排期公告，其中一行寫著“肝移植手術——週三上午第一臺，主刀：肝病科劉主任”。他掃到了那行字，然後繼續朝急診方向走了。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肝病科的值班醫生打來的。對方說供體的術前最後一次肝腎功能複查結果出來了，各項指標穩定，明天的手術如期進行。陸昊陽聽完之後說了一聲“知道了”，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擱在桌上多放了一會兒。窗外西月的暮色從淺藍慢慢轉為灰粉，梧桐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著。他坐著沒動，看著那扇窗戶，沒有想任何具體的疾病或手術步驟，只是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辦公桌檯面上的一道木紋，指腹沿著那條木紋的走向滑過去，從桌面前沿一首滑到了靠近電腦底座的位置，然後收回了手，關了燈，推開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