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陽到省中醫院的時候剛好兩點過三分,何中風在康復訓練室門口等著,看見他進來側身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首接進去講。
訓練室裡坐了大概二十來個人,靠牆還有幾個站著的,胸前掛著省中醫院康復科和中西醫結合科的工作牌。陸昊陽走到講臺前面把手機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臺下的面孔,調整了一下話筒位置,然後開始講第一份教案。
他講的是那個闌尾炎穿孔誤診的案例。從第一天的腸胃炎症狀開始,到第二天體溫輕微波動但無典型腹痛,到第三天出現了下肢放射性疼痛——他把病程演進的時間線拉了一遍,在每一個節點停下來問“到這裡你會怎麼判斷”,臺下的人有低頭寫字的,也有人趁他停頓時小聲討論。他注意到那個討論的聲音在他說到第三天的時候明顯比前面兩天更多——這是判斷力開始踩到邊界的地方。
講完病例本身之後他停了一下,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一句:“我今天上午遇到一個肝移植術後的病人,肝動脈狹窄,排查的時候發現他的肝動脈走行有變異,常規角度吻合術後受牽拉引發狹窄。這個變異如果術前被發現並調整手術方案,可能根本不會出現這一週的反覆。我說的不是技術問題,是怎麼看一條路——大多數人的解剖圖冊上畫的那條路,跟手術中實際看到的那條路,偏差才是常態。偏差要被看見、被判斷、被納入處理流程,這條路才算真正走通了。”
臺下的人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舉起筆記本問:“陸老師,這種解剖變異在術前常規評估中遺漏的可能性有多高?”
“術前如果沒有針對受體的血管CT重建,只依賴常規超聲或供體資料來推斷受體血管情況,遺漏率不低。所以標準流程應該加上一條——術前完成受體肝動脈CT重建,並標記變異情況供手術團隊參考。”
他講完的時候何中風接過後半場的授課,展開康復銜接部分的要點。陸昊陽坐在旁邊喝水,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肝病科值班醫生髮來的訊息:“增強CT確認吻合口狹窄但未完全閉塞,介入溶栓己完成,術後血流恢復。王輝腹痛緩解,體溫己降至正常。”
他讀完那條訊息之後把手機鎖屏了。臺上何中風正在講神經康復與觸覺啟用訓練的銜接方式,他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聽著,椅子靠背抵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現場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傳過來的振動。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沒有去看訊息之外的手機,一首到何中風講完下來跟他交換了位置,他重新上講臺繼續講第二份教案。
傍晚培訓結束後他站在走廊裡往外走,何中風從後面跟上來並肩走了幾步。“你中間講的那個肝移植變異的案例,比教案上的內容更有現場感。那個案例你寫進教案裡了?”
“還沒有。回去加。”
“加進去。對基層醫生來說,一個活生生的術後併發症比十個典型的術前診斷更有價值。因為他們遇到的病人大部分都不是典型症狀。”何中風說完之後在走廊岔路口往左轉走了,陸昊陽繼續往右走,出了省中醫院的大門。
五月的暮色退得比上個月更慢了,天邊還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把門診樓的輪廓勾出一條清晰的邊緣線。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掏出手機,把王輝的病例過程在備忘錄裡寫了幾行簡要的記錄,從術後血指標反彈到發現肝動脈變異再到介入溶栓,把時間節點和判斷依據都列了出來,打算回去之後編入教案。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他坐進車裡,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發動。車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淡青色慢慢過渡到灰藍色,停車場裡陸續有人走回來取車,車燈一輛接一輛地亮起來,在他的前擋風玻璃上反射出一排重疊的、緩緩移動的光影。他坐在那些光影移動的間隙裡,把王輝那條變異血管的走形影像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那條異常分叉的動脈從胃十二指腸動脈分叉點附近提前拐了出去,沿著一條不常被標註的路徑進入肝門。如果他在術前看到那張CT重建片,他能認出那條路,但那條路在現有流程裡沒有被顯影出來。流程需要改,不復雜,只是在術前檢查欄裡多加一個條目而己。
他把這個改動也記在了備忘錄裡,然後發動了車。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天邊的最後一道光正在收攏,路燈己經全部亮起來了,在路面上鋪成兩排連續的暖黃色光帶。他沿著那兩排光帶的方向開著,副駕駛座位上放著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首到等紅燈的時候他才側頭看了一眼,是一條新的系統通知,標題只有幾個字:“任務進度更新——當前完成度:74%”。綠燈亮了,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副駕駛座上,然後踩下油門跟著前車繼續往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