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下午，陸昊陽正準備出發去省中醫院講課，手機響了。肝病科的值班醫生打來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格：“陸醫生，你之前轉過來的那個肝移植病人王輝，今天上午開始右上腹隱痛，體溫三十八度二，肝酶比術後恢復期反彈了。我們做了床旁超聲，肝動脈的血流訊號減弱了，懷疑是肝動脈血栓形成。劉主任說想讓你過來看一眼。”
他站在急診辦公室裡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一點二十，離省中醫院的開課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回了一句“我十五分鐘到”，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給何中風發了一條訊息：“肝移植病人術後出了點問題，我晚到一會兒。開課時間不變。”
何中風回得很快：“你先處理。到不了我開場墊一會兒。”
陸昊陽趕到肝病科病房的時候王輝半靠在床頭，臉色比前些天差了一點，嘴唇偏幹，右上腹輕微隆起。他妻子站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個沒擰緊的水杯。陸昊陽走到床邊伸手在王輝的右上腹觸診，指腹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肝區皮溫比對側高了大約半度。他問了一句“疼得厲害嗎”，王輝說“還行，悶悶的脹，不算疼”。
床旁超聲的探頭重新貼上去的時候陸昊陽站在旁邊看著螢幕。肝動脈的血流訊號確實減弱了，收縮期峰值速度偏低，舒張期血流幾乎消失。這個影像特徵高度提示肝動脈吻合口處出現了狹窄或者血栓。但陸昊陽注意到一個細節——肝動脈在進入肝門之前的那一段走行，跟常規解剖圖譜上的路徑不一樣。它沒有從肝總動脈的正常位置發出，而是在靠近胃十二指腸動脈的分叉點附近提前分了出來，走了一個異常的弧度才進入肝門。
“王輝術前做肝動脈CT重建了沒有？”
肝病科醫生翻了一下電子病歷：“做了，但因為供肝是活體右半肝，術前主要評估的是供體的血管解剖，受體這邊的肝動脈變異沒特別注意。”
陸昊陽把探頭又放回去重新掃了一圈。他一邊看螢幕一邊在腦海裡把那段變異血管的走行路徑與手術中可能發生的技術細節進行推演。那條變異動脈進入肝門的角度比正常路徑偏了將近二十五度，這種角度在吻合時需要額外的張力來調整方向。如果吻合口在術後因為體位變化或者輕度水腫受到牽拉，發生狹窄或者血栓的機率比正常走行的血管高出一截。
他說：“做增強CT，看吻合口情況，同時聯絡介入科準備溶栓。”他轉頭看向王輝的妻子，“動脈那裡出現了狹窄，血流不夠，需要做介入把血管重新通開。如果CT確認了吻合口狹窄或者血栓，今天下午就能做。”
王輝的妻子把攥著的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子在桌面上旋了半圈才穩住。“那他現在疼……是因為那個？”
“是因為肝在缺血。通了就好了。”
他走出肝病科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一點西十分。距離省中醫院的講課還有二十分鐘，開車過去正好能趕上開場。他加快了腳步，出了住院樓往停車場方向走，一邊走一邊把手機掏出來給何中風發了一條訊息：“我二十分鐘後到。肝移植病人術後動脈狹窄，安排做介入溶栓了，情況穩定。”
何中風回了一個字：“好。”
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搭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王輝術後第五天出現動脈狹窄的時間視窗，以及那條變異血管的異常走形，這兩個因素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術後併發症圖譜。如果術前能發現那個解剖變異並調整吻合角度，這個併發症大機率能夠避免。他在啟動車子之前把那個思考在腦子裡走完了一圈，然後踩下了油門。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照得溫熱。他轉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在方向盤邊緣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觸碰一條看不見的血管走行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