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陸昊陽把那五份教案的電子版發給了何中風。發完之後他站起來倒了一杯水,水杯握在手裡還沒有喝,何中風的回覆就到了:“教案收到。第一期的排期我讓科裡排了,下週三下午兩點,場地和投影都準備好了。你到時候先講第一個案例,我接後半段的康復銜接部分。”
陸昊陽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開始翻看今天的排班表。白天沒有手術的安排,但有一個輕傷縫合和一個跟骨骨折的複查,不算忙。他看了一下時間,決定在接診之前先把教案裡第三頁的那段“觸診平移探查”的要點重新整理一遍,把文字再打磨得精簡一些。
上午十點多接診了一個右手食指末端被門夾到的男孩,十西歲,指甲下淤血積了一大片,血腫把甲板頂得鼓了起來,指尖脹得發紫。男孩坐在處置臺上咬著嘴唇不說話,他母親站在旁邊反覆問“要不要拔指甲”。陸昊陽看了一眼血腫的範圍和甲下壓力,用微型電鑽在甲板上鑽了一個小孔,淤血從孔裡緩緩湧出來,把棉籤染紅了兩根。男孩全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到血往外湧的時候反而鬆了一口氣,問了一句“不拔了吧”。
“不拔。讓指甲自己長。”
他給男孩包好手指之後,母親帶著他走了。陸昊陽洗手的時候注意到自己最近處理甲下血腫的打孔位置好像比之前更偏遠端了一點,幾乎都壓在甲板的末梢邊緣上,這個位置血腫引流最通暢,而且新生指甲長出來的時候不會在孔位留下明顯的凹痕。他低頭看了看正在沖水的手,指腹在水流裡微微發白,像一塊被洗了很久的石頭表面的紋理正在水底下慢慢顯露出來。
下午他坐在辦公室裡,收到了一條來自系統介面的通知,他開啟看了一眼,介面上的任務進度條從68%跳到了71%,旁邊沒有文字說明。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了哪件事讓進度跳了三格——可能是那五份教案被接收了,也可能跟上午那個甲下血腫的操作有關。他沒有深究這個數字跳動的具體原因,只是看了那個進度條几秒後把頁面關掉了。進度到達百分之百時會解鎖的技能,他現在能感覺到它己經在他身體裡有了雛形——那種做決策的時候看到多條路徑同時展開的感覺,在最近處理的幾個病人身上己經出現過了,只是還不太清晰,像隔著毛玻璃在看東西。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他站在護士臺旁邊籤一份交接記錄,護士長從白板上撕下來一張舊的排班表換新的,舊紙撕下來的時候膠帶邊緣帶起了一小片牆漆。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了一下,那片碎牆漆落在他掌心裡,米白色的一小片,邊緣不整齊。他看著手心裡那片碎漆,想到系統進度條那三個百分點——他今天上午鑽那個指甲孔的時候,手指出於習慣做了最恰當的定位,說不上來是哪一天練成這樣的,只是今天再做的時候感覺更熟了,熟到做完了才想起它原本是個需要想想的動作。
他把那片碎牆漆投進垃圾桶,繼續在交接記錄上籤完了自己的名字。護士長拿著新排班表往牆上貼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週三下午去省中醫院講課,白班的調班我安排好了。”他說“行”,然後把筆帽扣好放回檯面上。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五月的晚風正從外面湧進來,穿過走廊的時候帶起了一陣細碎的紙張翻動聲,像有人在遠處一本一本地翻著書頁。他站在護士臺旁邊聽完那陣聲音停下來,然後轉身走進了那陣風的方向,朝辦公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