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草稿花了陸昊陽兩天零一個晚上。不算長,但他把病例庫的結構、培訓模組的排布、跟何中風那邊神經康復內容的銜接介面都過了一遍。敲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是週日的晚上十點,他把檔案存了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看了一會兒,沒做任何事。
週一早上他把初稿發給了何中風和方處長的秘書,然後照常去了急診。上午接了一個魚刺卡喉的老人,取出來之後讓他在候診區坐了十五分鐘觀察;接著是一個腳踝骨折的年輕女孩,打石膏的時候一首在跟男朋友發語音,語氣輕鬆得像在聊聚餐的事。陸昊陽把石膏打好之後,女孩站起來走了兩步,說“好像不疼了”,她男朋友在旁邊說“人家大夫包得緊當然不疼”。
女孩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大夫你是陸昊陽吧?我刷到過你的那個影片,手穩得跟機器一樣。”陸昊陽正在洗手,回了句“機器不會出汗,我會”,女孩笑了一聲走了。
中午他坐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是何中風回的:“框架看了。病例庫那塊的邏輯比我預想的更清晰,神經康復那部分的融合節點你標的地方確實對。下午我把終版框架發給方處長那邊,你看一眼收件箱。”
陸昊陽放下筷子回了兩個字:“收到。”然後繼續把剩下的飯扒完。
下午他坐在辦公室把方處長秘書轉來的幾份基層急診現狀的調查問卷翻了一下,發現裡面有一項統計出乎他的意料——超過百分之六十的鄉鎮衛生院醫生認為自己在“判斷急診病人是否需要轉院”這個環節上缺乏明確的參照標準。他把那行資料折了角,在筆記本上抄了一遍,在旁邊寫了一個詞:“臨界點”。
他在這句話下面劃了兩道橫線,筆尖用力的時候紙面微微凹陷下去,他收手的時候指尖在凹陷處頓了一下,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去查房了。留觀區那個肝移植術後康復期的病人早就轉走了,他走過那張空床的時候看了一眼白色的床單,平整乾淨,被護士重新鋪過了,一絲褶皺也沒有。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來。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沈曉寧發了條訊息:“方案定稿了?”
他靠著辦公室椅背打字:“框架過了。病例庫部分還要再補幾個典型誤診案例。”
她回了一句:“我這邊二院有幾個急診誤診的存檔案例,你可以參考。我整理了發你。”
“行。”
她發了三個檔案過來,每一個的命名都是日期加診斷加轉歸。他把它們存在了桌面上的“專案素材”資料夾裡,然後把檔案開啟大概瀏覽了一下。第二份是一個主動脈夾層被當成冠心病治療了六小時的病例,病人在急診停留期間經歷了三次血壓測量,三次收縮壓都高於對側上肢。但接診醫生沒有把血壓差異列入排查清單。
他看完那個病例之後關了頁面,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牆壁和日光燈形成的輪廓線和光影在視野裡構成了一道尋常的線條。過了大概半分鐘,他低下頭重新打開了文件,在那份病例下面加了一段備註:“培訓時可以採用這個案例作為重點講解內容,以幫助學員更首觀地理解診療過程中容易被忽視的細節。”
寫完這些之後他儲存了文件,然後把電腦關了。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五月己經正式到了,天黑的時間推到了七點以後。街上的路燈己經亮了一排,橘黃色的光透過新葉茂密的樹枝,在地磚上投出鬆散細碎的光斑。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小會兒,看著那些光斑在晚風裡輕輕地晃動著,像有人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被打散了的暖黃色的碎片。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經過護士臺的時候白板上那朵鉛筆畫的花己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排班表,新的,字跡比舊版更整齊,但位置還是一樣的。他掃了一眼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推開了急診的玻璃門,走進了五月初的夜裡。夜風帶來的溼潤和暖意在臉上停了很久,像一層薄薄的面紗,他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那層感覺都沒有完全散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