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昊陽到急診科的時候,示教室裡己經坐了十來個人。他沒等多久就開始講,講的是回盲部腫瘤和心絞痛兩個案例的對比——一個查體發現了固定包塊,一個問診捕捉到了“停藥半年”的停頓。他把兩個案例放在一起對比的時候,能聽到臺下有人開始小聲討論。
講完之後他讓學員在矽膠管上做模擬縫合訓練。目前使用的耗材還是科裡自備的老款矽膠管,彈性和硬度都不太理想,學員在操作時手感和真實血管之間的差異比較明顯。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糾正了幾個人的入針角度之後,聽到示教室門口有人輕輕推了一下門。
他抬頭看過去,一個人正站在門口往裡看。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折了兩折露出手腕,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小號的帆布工具包。他看了陸昊陽一眼,沒有出聲,站在門框邊上看了一會兒學員們做縫合,然後退了出去。
等課間休息的時候陸昊陽走出示教室,那個人正靠在走廊的牆邊,手裡捏著手機。他見陸昊陽出來就把手機螢幕按滅了:“你是陸昊陽?秦易。耗材我今天早上帶來了,七套,放科主任辦公室了。”
“我看到了。剛才在門口。”
“我看了十分鐘你那個訓練。”秦易把手機放回褲袋裡,“你用老款矽膠管教他們入針角度的時候,我知道你在遷就管子的硬度做調整。新款管子的彈性分佈更接近真實血管,你用那個教出來的效果應該會不同。”
陸昊陽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六月的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鋪了一塊亮塊。“你對訓練材料的認識比多數醫生深。”
“我做耗材五年了。每一批管子出庫之前我都會切一段自己試手感,不然沒法跟客戶解釋為什麼這個比那個貴。”秦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沒有誇耀的成分,“你那套訓練法在培訓中的效果,我見過相關資料。如果後續需要持續供貨,我願意提供一個長期供應價格,比市價低一些。”
陸昊陽看著他說:“你不是來看課的,是來看這個訓練法的市場驗證資料。”
“兩樣都看。”秦易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朝示教室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下午你演示的時候我能再進來看嗎?”
“可以。你坐在最後排就行。”
秦易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日光裡漸漸收窄,拐過牆角的時候沒有停頓,像一棵被風吹動後迅速復原的樹。
下午陸昊陽用秦易帶來的新矽膠管做了一段吻合演示。新管子的彈性和管壁厚度分佈比舊款更均勻,入針時的阻力反饋清晰,針尖穿過管壁後回彈的速度也跟真實血管接近。他用這根管子走了一遍常規操作,然後把持針器遞給旁邊一個學員。學員第一針進去的時候表情有了變化——“這個感覺跟早上的不一樣。”
秦易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沒有出聲,全程看著學員們輪流動手操作。
傍晚陸昊陽回宿舍的路上經過急診大廳,看到秦易正站在掛號視窗旁邊跟一個值班醫生說話,手裡捏著一張名片遞過去。陸昊陽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剛好說完,秦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名片夾放回襯衫口袋裡。“明天上午我還會來看你的課。”
陸昊陽沒有停步,只說了句“好”。出了急診大門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沈曉寧發了一條訊息:“耗材到了。秦易這個人做事確實快,供貨價格也合理。”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回口袋,六月的晚風從街道那頭灌進來,吹著他襯衫的下襬翻了一下又落回去。路邊那棵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深綠和淺綠交替閃現,像有人在遠處反覆翻著一本書的同一頁,翻過一遍又翻回來。他走過了那棵樹的樹蔭,路燈在他頭頂亮起來,黃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把襯衫的布料染成一層暖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