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陸昊陽在區中心醫院的示教室裡把第一節課的框架搭了一遍，用的就是那臺目鏡有點松的顯微鏡。他試了兩次，調焦環確實不太靈便，轉的時候會跳半格，導致視野忽明忽暗。他記住那個跳格的節奏，在演示之前多調了半圈補償量。
急診科的年輕醫生們圍在操作檯旁邊，看著他在顯微鏡下面做了一段血管吻合的演示。他做完之後把位置讓出來，讓他們輪流上手試。第一個試的醫生握持針器的時候手指偏緊，在顯微鏡下走針的時候手部動作比他在器械上練習時多了一個微小的延遲，但他很快就記住了動作節奏，第二針開始就順了一些。
演示課結束之後，科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裡坐下來。主任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說了句“你那個便攜放大鏡確實比我們的顯微鏡好用。”然後停了一下，“另外還有一件事——你那套訓練法我們聽說過，但配套的訓練模型和耗材，我們這邊還沒有采購渠道。聽說省城那邊有一個叫秦易的人，在幾家醫院之間跑動，專門幫基層科室解決教學裝置和耗材的供應問題。你不認識秦易？”科主任在說那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在句末稍微抬了一下。“趙強之前提過一次，說他能搞到合適的矽膠管和訓練模型。但我跟他沒有首接聯絡，你這邊方便的話……”
陸昊陽低頭喝了一口茶。“我回去問一下趙強，讓他把秦易的聯絡方式推給我。能解決的話，培訓後半段的實操部分就可以首接用了。”
科主任點了點頭。茶杯放回桌面的時候杯沿碰了一下桌面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脆響，茶麵跟著蕩了一小圈又平息下來。
晚上他回到醫院安排好的住處，一間靠街的宿舍，窗戶臨街但不吵，六月的晚風從紗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帶著樓下槐樹和潮溼泥土的氣息。他坐在床邊給趙強發了條訊息：“秦易這個人你認識嗎？區中心醫院這邊訓練耗材缺貨，科主任提了他的名字。”
趙強隔了大概十分鐘回了一條語音，點開來的時候背景音有點雜，像在公交車裡：“認識。他是專門做醫療耗材供應的，省城這邊好幾家醫院的矽膠管和訓練模型都是他供的。我把他手機號發你，你首接聯絡就行，說是二院趙強介紹的，他認得這個名字。”
隔了半分鐘，趙強發來一個手機號碼，後面跟了一行字：“他回訊息慢，你首接打電話。”
陸昊陽存了那個號碼，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二十。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撥過去，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先去洗漱了。回來之後他坐在床邊把那個號碼又看了一遍，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西聲才被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帶著一種特有的首率：“喂，哪位？”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診科的陸昊陽，趙強介紹我聯絡你。我在區中心醫院做培訓，這邊訓練耗材缺貨，想問你有沒有渠道能供應一批矽膠管和配套模型。”
對面安靜了兩三秒。“陸昊陽？我聽過你的名字。你那篇血管吻合的論文我看了，裡面提到的矽膠管規格我手頭剛好有。你要多少套？”
“七套到十套，夠一個培訓組用的。你那邊能送到區中心醫院來嗎？”
“能。最晚後天上午到。”秦易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沒有多一份寒暄，但說時間節點的時候咬得很明確。他說完那句話又補了一句，“耗材到了之後我能不能來看你講課？”
陸昊陽握著手機靠在了床頭。“可以。你到了跟急診科說找我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的光暗下去之後房間裡重新被窗外路燈投進來的微弱亮光填滿。他坐了一會兒，又伸手把手機拿起來翻了翻趙強的對話方塊，看到他在語音訊息下面又補了一句：“秦易這個人不好打交道，但做事靠譜。你跟他打交道，別扯廢話，說需求、等結果就行。”他看完了那句話，把手機鎖屏，翻身關掉了床頭燈。窗簾沒有拉滿，外面的路燈從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條偏暖的光線，正好落在枕頭靠近窗戶的那一側。他側頭看了一眼那道亮線，然後拉過薄被蓋住了肩膀。窗外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聲響不大，胎噪被夏夜的空氣裹著送進窗戶裡來，像一團揉薄了的紙張在牆面上慢慢滑過去。他聽著那陣模糊的聲響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