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六點西十分，陸昊陽拎著器械包走出宿舍樓。天己經亮了，初夏的晨光偏薄，在樓宇之間的空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他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沈曉寧己經到了，靠著門廊的柱子站著，手裡端著一杯豆漿。
她看見他走近了，把豆漿遞過來。“來得及，還有二十分鐘檢票。”
他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你怎麼到這麼早。”
“怕你忘了帶東西。”她看了一眼他腳邊的器械包，“包拉鍊側袋裡我放了一卷彈力繃帶，備用的。你沒注意到吧？”
他低頭看了看側袋的位置，他確實沒檢查過那個口袋。“沒注意。”
“那就是帶了。”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後站首了。“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兩個人沿著早晨的街道並肩走著，路邊法桐的葉子己經長得很密了，在頭頂搭出一條綠色的拱廊。偶爾有風穿過葉片間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翻著一本很大的書。他喝著豆漿走了一會兒，杯子空了之後他捏扁了投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到了車站，她站在安檢區外面沒有進去。他拎起包朝安檢口走的時候，她在身後說了一句：“到了記得發個訊息。”
他回頭點了一下頭，過了安檢，揹著包走進了候車大廳。候車大廳里人不多，早班車的旅客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包放在腳邊，從包裡抽出教案翻了幾頁，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
列車到站後他上了車，找到了靠窗的座位，把器械包放在行李架上。列車啟動之後窗外的城市漸漸後退，先是密集的樓房，然後變成稀疏的城郊建築，再變成大片的綠色田野和偶爾閃過的村莊。他靠在座椅上偏著頭看著窗外，六月的陽光照在車窗玻璃上，把對面座椅的靠背照出一塊亮斑，隨著列車的方向緩慢移動著。
三小時後列車到達鄰市。他拎著器械包走出車站的時候，站前廣場上有人在舉著一塊寫著“市一院 陸老師”的牌子，一個穿白色短袖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牌子後面，看見他就迎上來。“陸老師？我是區中心醫院急診科的小陳，科主任讓我來接你。”
陸昊陽跟著他坐進了一輛銀灰色的轎車，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了一棟淺灰色的建築前面。樓體的外牆上鑲著“區中心醫院”幾個字，字漆有些褪色，但基本輪廓清晰。急診科的入口在一樓，藍色燈箱亮著，旋轉門兩側各放了一盆綠植，葉片積了一層薄灰。
小陳領著他穿過急診大廳，大廳裡沒有市一院那麼忙，候診區坐著五六個人，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低頭打盹。穿過走廊進了辦公室，空間不大，擺放了三張辦公桌，靠牆的櫃子上摞著幾沓病歷本。正在整理資料的一個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站起跟他握了握手。握手的力度剛夠用，不緊不松。“陸老師，歡迎。我們這裡條件比不上省城，能用的器械和裝置有限。急診手術室倒是有，但顯微鏡只有一臺，目鏡有點松，調焦環也不太好用。你先看看，有什麼需要的提前跟我說。”
陸昊陽把器械包放在桌邊，拉開拉鍊把那套便攜放大鏡拿了出來。“顯微鏡我帶了。只要手術室的床能升降，其他都好說。”
科主任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放大鏡，鏡片在視窗透進來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亮線。“這個能看清多細的血管？”
“看使用習慣。對我自己而言，一般口徑的都可以。”
科主任沒有繼續問，點了點頭。他站在窗邊，手邊放著那隻剛從包裡取出的放大鏡，鏡片邊緣在陽光中反射出一小圈偏冷的光暈。窗外的院子裡種著一棵不高不低的槐樹，葉子正處在六月最飽滿的綠色階段，風一吹就整棵樹都在輕輕晃動，發出連續不斷的沙沙聲。他聽著那個聲音站在窗邊等了一下，等小陳把接下來幾天的住宿和講課地點交代清楚之後，才轉身把放大鏡收回包裡，拉好拉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