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是週五。
陸昊陽值了最後一個白班,節奏比平時慢一些,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把每一個病人都處理得更從容。上午來了個老人,右小腿有靜脈曲張多年,最近幾天皮膚髮紅髮燙,他蹲下來查體的時候手指沿著那條淺表的靜脈摸過去,在膝蓋下方摸到了一段比周圍血管更硬、更固定的索條狀結構。淺靜脈血栓形成,陸昊陽開了抗凝藥,囑咐他抬高患肢不要久站,安排了下週超聲複查。老人走的時候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看著他蹲在地上收拾器械的樣子說:“你每次都是蹲著看診的,我兒媳婦上次來你們醫院也說你蹲著幹活。”
中午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沈曉寧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面。她坐下的時候把一袋東西放在餐盤旁邊,推過去時紙袋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音:“你明天出發的東西帶齊了沒?”
“都收好了。教案和器械都在包裡。”
“那這袋是備用的。”她沒有解釋裡面是什麼,把紙袋往他那邊推了推就端起了自己的湯碗。陸昊陽拿起紙袋看了一眼,裡面是兩包獨立包裝的無菌手套和一小瓶碘伏棉球,封口壓得嚴實。
他吃完午飯回到辦公室,把沈曉寧給的那袋東西也塞進了器械包的側袋裡。拉鍊拉上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沒有馬上站起來,窗外的陽光正在從偏白轉為偏暖,像一層稀釋過的蜂蜜塗在玻璃表面。對面牆上那面錦旗還掛在那兒,從第一天被掛上到現在己經過去整整一週了,絨布的顏色在光照下有些發亮,金色繡字的輪廓清晰,“妙手仁心”那幾個字的筆鋒在斜陽裡格外分明,像剛繡好的第一秒。
他靠在椅背裡,沒有在計算培訓課要講幾個案例,也沒有在想那臺顯微鏡放大倍數夠不夠用。他只是坐了一會兒,在出發前完全空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裡,讓那個位置的存在感自然沉澱下去。
傍晚他經過護士臺時護士長叫住了他,遞過來一個蘋果,用保鮮袋包好了,洗過,表面還帶著水珠。“路上吃。動車上面賣的東西貴,你那個車程三小時,別餓著。”
他把蘋果接過來,保鮮袋錶面溼漉漉的水珠沾到了他的手指上。“謝了。”
“不謝。到了發個訊息報平安。”
他把蘋果放進外套口袋裡,口袋的布料被蘋果的重量壓得微微下垂。他往外走的時候右手自然地伸進口袋,隔著外套布料摸到了那顆蘋果的輪廓——大小適中,表皮光滑,帶著一層極淺的溫度,是被人提前從冰箱裡拿出來放溫了的。
他回到宿舍之後把器械包拎到桌面上,拉開拉鍊又確認了一遍。教案、器械、放大鏡、沈曉寧給的那袋備用手套和碘伏棉球、那顆蘋果,每一樣都疊放著。他拉上拉鍊,把包放在了門口的地面上,靠著牆放著。燈光從頂燈照下來,在器械包的側面投出一道長度適中的陰影,沿著牆根拉出去,一首到床腳的位置才收束變窄。那道影子靜置了幾分鐘後,他走過去把包拿起來,把放在包底的教案往上挪了挪,重新拉上拉鍊放在門口,走到床邊坐著翻了幾頁這幾個月積累的筆記。翻到中間某頁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用鉛筆寫的一句備忘:“觸診時不只看反應,也看無反應。”他看完之後合上筆記,關了燈躺下來。窗外遠處偶爾傳來車聲,在初夏夜裡的空氣裡響了幾秒又退遠了,像一枚硬幣被人拋起來之後隔了很久才落到桌面上。他翻了個身,側過臉朝著門口那盞夜燈透過來的一小圈暖光閉上了眼。








